【井底的猫】
人民公园旁边那家茶馆关了很久了。门板用铁锁锁着,缝里塞着报纸,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转让告示,电话号码被人撕掉了两位。但我每次路过都能听见里头有胡琴声,就那么一段,翻来覆去地拉,像是有人把唱片卡在了同一道纹路上。那是《秋江》的过门。
十月十七号那天又下雨。我站在屋檐底下躲雨,脸对着门缝,胡琴声又从里面漏出来。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还有别的——盖碗的盖子磕在碗沿上,很轻,嗒,嗒,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我敲了敲门板,里面安静了。过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看着我。那人什么也没说,把门拉开半扇,侧身让我进去。
里头光线很暗。柜台上一把胡琴横放着,旁边摆着半盒受潮的火柴和一个缺口的烟灰缸。琴筒上有一道掐进漆里的指甲印,很深。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衣服的人,看不清是男是女,头发花白,手搁在膝盖上。
"琴是你的?"我问。那人摇摇头。"那是谁的?"那人伸手把胡琴往我这边推了推,琴弦震了一下,嗡地响了一声。我把琴拿起来,很轻,琴杆被磨得发亮,手心里那一截温热。
我看了一眼那道指甲印,忽然想起一个人。三年前她坐在这家茶馆里喝蒙顶山茶。那天店里人不多,角落有个老头在听收音机,信号不好,戏曲唱两句就滋啦响一下。我把茶端给她,她喝了一口,皱着眉说苦。我说苦就换一杯,她说不用。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们这儿有可乐吗?"我说茶馆哪来的可乐。她点点头:"也是。"窗边有盆发财树,叶子黄了一片,正好掉进她的茶碗里。她把叶子捞出来,看了半天:"发财树也掉头发啊。"我没接上话,她自己笑了。然后低下头,用拇指的指甲在桌沿的茶渍上划了一道。那道印子很浅,当时我根本没在意。后来下暴雨,她把伞递给我,跑出去两步又停下来。我以为她后悔了,结果她低头看着脚边,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骂了一句。雨太大,没听清。然后她继续往前跑。左脚的高跟鞋掉了一只,她回头看了两秒,然后弯腰脱下另一只,两只都拎在手里,光着脚继续往前跑。
我拿着胡琴站在那儿。柜台后面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我带走了?"我问。那人没睁眼,点了点头。
我走出茶馆,雨小了。胡琴在我手里,那道指甲印刚好卡在虎口上。
沿着锦里后面的巷子往里走,我看见了那口井。以前那里是空的——三年前我站在那儿看过银杏叶子,没有井。但现在它就蹲在巷子拐角,青石井盖,上面用墨线画了一只猫的眼睛。井盖旁边卡着一枚一块钱硬币,锈得发绿。那只眼睛是圆的,瞳孔竖着,不像是画上去的,倒像是底下什么东西正隔着石头往上看。我蹲下来,掌心贴住井盖,底下热乎乎的,有呼吸的节奏。
"下面有东西?"我问。巷子里没有人。风从井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霉灰味儿和茶叶渣子沤了很久的酸气。我又摸了摸那道猫眼,墨线忽然模糊了,像掉进水里的一滴墨。
第二天我带着胡琴又去。井盖掀开了一半。我探头往下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朵里全是声音——胡琴声、雨声、盖碗碰撞声,还有一个人赤脚踩在湿石板上的啪嗒声,跑远了。我把胡琴竖着放进井口,松了手。它没掉下去,悬在半空里,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琴弦自己响了几声,安静了。
我撑住井沿翻了下去。坠落的时间比想象的长,但身边始终有光,昏黄,温吞,从底下漫上来。落到底,脚踩在厚厚一层干茶叶上。井底不窄,四周石壁上嵌着好多盖碗,碗底剩着半口茶,有的还冒着热气。两只碗里泡着发白发胀的花生米,墙角躺着一个红色塑料打火机,外壳裂开了。
墙根蹲着一只狸花猫,肚子有点大,正埋头舔自己的前爪,爪子上有一道伤口,还没结痂。舔到一半打了个喷嚏,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金色的,在暗处像两粒融化的糖。我走过去蹲下来。猫抬起眼睛,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爪子,搭在我左手手腕上。那条旧疤——三年前玻璃划的那一道——忽然不疼了。我低头看,疤还在,上面多了三道浅浅的抓痕,新的,渗着一点血珠。
猫收回爪子,转身钻进石壁上一个缺口里。那团金色的光亮了一会儿,灭了。
我在井底坐了一阵。盖碗里的茶慢慢凉下去。我拿起其中一只,碗壁上有半个唇印,很淡,是那种涂了薄薄一层口红、被茶水一沾就化掉的印子。我把碗放下,站起来。头顶落下来一根湿漉漉的银杏叶子,贴在我肩上。
爬上去比下来快,伸手一撑就翻了出来。巷子里天已经暗了,雨停了,青石板上汪着水,倒映出路灯的黄光。那把胡琴搁在井盖上,琴弦上缠着一根灰色的猫毛。
我把胡琴带回了住处。每天夜里它会自己响一两声,不吵,像打呼噜。我试过用它拉《秋江》,拉出来的音全跑了调,但每次跑到那道过门的时候,琴弦会自己滑回去,把走掉的音补齐。
又过了几天,我又去了一趟那口井。井盖盖得严严实实,上面的墨线猫眼不见了,只剩下干净的石面。我蹲着看了一会儿,把胡琴放在石板上,用一根从茶馆门口捡来的银杏树枝,在琴筒上那道旧指甲印的旁边划了一道新的。没有往下看,站起来走了。
晚上回去,胡琴还在原来的地方摆着。琴筒上我划的那一道很浅,几乎看不见。但旧的那道指甲印像是深了一些,两头的弧度弯得更厉害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琴弦自己响了一下,就一下。我躺下来。左手手腕上的三道抓痕已经不红了,摸上去平平的,跟那些旧疤混在一起,分不清。
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像高跟鞋踩过积水。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好像有人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小声抱怨。雨太大,听不清。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被雨盖住了。
我没有起身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