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起照镜,看见一张红润的脸。这红不是胭脂染的,是自内里透出来的,像初春的桃花,一夜之间便开了满树。我想起大半年前,这张脸还是灰败的,像覆了一层薄霜的枯叶。那时我总觉咽喉处堵着一团火,吞不下,吐不出,说话也成了极费力的事。如今那火不知何时熄了,咽喉舒畅得如同山间清溪,日夜流淌着温润的声响。
这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大约是某一日,我终于对父亲说“不”的时候。那“不”字从舌尖滚出来,带着一丝颤抖,却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快意。原来拒绝是这般滋味,像紧闭的窗忽然推开,风便呼呼地灌进来,满屋子都是新鲜的气味。后来又对妹妹说了,对母亲说了,对同事也说了。每说一次,咽喉便松一分,心里那团纠缠多年的乱麻便解开一线。我这才明白,从前那些炎症,不过是无数未曾出口的话语积攒成的淤塞。
前些日子,老父亲又在电话里絮叨那些陈年旧事,说我如今过得不如谁家儿子体面。搁在从前,我定是默默听着,间或“嗯”一声,挂了电话却要闷上整整两天。那回我竟平和地应道:“爸,我现在过得挺好,真的挺好。您不用担心。”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竟也软了下来:“好就好,好就好。”原来父母那一辈的担忧,有时不过是要一个安心的回声。我不再需要他们的认可了,却也因此得了他们的认可,这世上的事,偏生是这般颠倒。
前天夜里,我躺在小区的草地上,身边蹲着那条养了五年的土狗。草尖有些扎人,月光透过樟树的叶子洒下来,碎银子一般。狗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我的手,我便把手摊开,任它把下巴搁在掌心。我就那么躺着,什么也不想,感觉自己像一棵正在生根的植物,所有的枝叶都松弛地铺展着。二十分钟后起身回家,微凉的露水沾湿了衣背,心里却暖烘烘的。从前我是绝不敢如此的,怕人笑话,怕失了体统。现在才晓得,所谓的体统,原是套在灵魂上的硬壳,不敲碎它,新的枝叶便长不出来。
身体是最诚实的记事本。那年焦虑最重时,手上划个小口子,一周都不结痂,鲜血就那么固执地渗着,像在替我说不出的话流泪。如今伤口两三天便愈合了,新长出的皮肤粉粉的,嫩得像孩子的掌心。我去查血脂,居然接近正常了,医生看着单子说“不错”,我却知道,这“不错”二字里,藏着我多少夜里的辗转和日间的释然。说来也奇,当我开始“自私”地以自己感受为第一序位时,家里的空气反而变松了。妻子起初有些不适,问我“怎么像变了个人”,我便老实答:“以前那个我太累了,想歇一歇。”她愣了一愣,竟没再说什么。
单位里的事也渐次分明了。从前谁递来的活儿我都接着,怕人说我懒,怕人说我无能。如今我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这个我手头排不开,你看找别人行不行?”说这话时,心是平的,不慌张,不愧疚。怪的是,对方也平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催逼。原来很多时候,别人怎么对你,是你自己教出来的。
有时走在街上,会忽然驻足,看一棵树,或一片云。服装店的橱窗映出我的影子,瘦了些,眉眼却舒展了。我走进去试一件深蓝的夹克,镜子里的人竟有几分陌生,原来松弛的模样是这般好看。我最终没有买,因为价格稍贵,但心里并不懊恼。我对自己说:“慢慢来,你值得好的。”这话若在从前,是断断说不出口的。从前我只觉得,自己不配。
这些日子,脸上总泛着潮红,像有热气从皮肤底下蒸出来。我不知这是好是坏,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惊不怖。身体有它自己的语言,我学着倾听,学着相信。那红一日日淡下去,仿佛有些东西正在离开我,大约是积年的寒,是未曾流出的泪,是那些被咽回去的呐喊。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我四十余岁,才渐次看清这真相:它既不全是苦,也不全是甜,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像一条河,有时湍急,有时平缓,却始终向前流着。我们每个人都将流向同一个终点,这结局并不悲哀,正因为知道终将汇入大海,途中的每一朵浪花才都值得欢欣。
昨夜从单位回来晚了,妻子已经睡下。我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路灯昏黄地亮着,照着几棵桂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却绿得发亮。我忽然想,人生走到半途,终于学会了一件事:不必急着赶路,停下来看看灯光下的叶子,也是正事。
这条自我苏醒的路,我独自走了许久。而今我在这里,把一路的风景说给你听。你愿意与我同行吗?不必急着回答。你只需知道,路上会有疼痛,也会有月光;会有踉跄,也会有草地上二十分钟的安躺。你不必完美,不必讨好,甚至不必“勇敢”,你只要做你自己,那个会生气、会自卑、会痛哭、也会大笑的,活生生的自己。
我在这路上等你。不催,不赶,就像一棵树等另一棵树,各自扎根,却在风里,沙沙地,说着彼此能懂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