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夏天的味道,其实是凉的,不是冰镇汽水那种劈头盖脸的凉。那是一种缓缓的、从四周漫上来的凉,像站在一棵老榕树的影子里,先是肩头有了重量,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片后背,最后连脚踝也被那种青灰色的荫意裹住了。你站在那里不动,凉就一点一点地吃进皮肤里去,不声不响,像水彩颜料在湿纸上自己走动的样子。
我小时候住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子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只留出一条缝来看天。正午的时候,阳光只能从那条缝里挤下来,薄薄的一缕,落在地上像一根融化的糖稀。那时候的我,总爱蹲在那道光旁边,看灰尘在里面跳舞。那些细小的颗粒,亮晶晶地浮着、转着,不慌不忙的,好像它们也有一个漫长的夏天要过。
巷口有一家小卖部。木头柜台上常年摆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冰棒。老板娘是个胖胖的阿姨,她揭开罐子盖的时候,会有一股白色的雾气涌出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那种甜不是吃到嘴里的甜,而是闻到的,像薄荷,像老冰棍化在空气中的味道。我常常什么也不买,就站在柜台前,等那股雾散掉。她也不赶我,只是笑笑,说,又来蹭凉气啦。
那时候的时间,经得起浪费。一个下午可以很长很长,长到你数完地砖上的所有裂缝,长到你看完一朵云从巷子的这头走到那头,长到你把一根冰棒从硬邦邦吃到只剩一根木棍,还要把木棍含在嘴里,一直含到没有了甜味才舍得丢掉。
我至今记得那种木棍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有一股被冻过的木头才有的清苦。后来我吃过很多更高级的冰淇淋,名字都很好听,包装也漂亮。可是没有一根,能让我想起那个蹲在门槛上、汗珠从鬓角滚下来也不去擦的下午。那些昂贵的甜,太急了。它们一下子把所有的味道都塞给你,不给你留回味的余地。童年的味道是慢的,是等出来的。等冰棒慢慢化,化一点,舔一点,甜味是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记不全的旋律。
那时候的夏天也很热。蒲扇摇酸了手腕,凉席躺久了会发烫,午睡醒来脸上总有竹篾印出来的格子。不知道为什么,回忆里只剩下那些凉的、静的、慢的东西。大概是孩子的身体小,一片树荫就够用了,一阵穿堂风就满足了。不像现在,空调开到最低还是觉得燥,明明身上凉了,心却是浮的。
上次回家路过那条老街,看见一个小孩坐在店铺的台阶上吃冰棒。他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眼睛看着远处,什么也没想的样子。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肩上落了许多晃动的光斑。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很想走过去,告诉他,慢点吃,不着急,但是我没有。
我知道,他早晚会懂的。等他也长到我现在这个年纪,也会在某一个普通的夏日傍晚,忽然被一阵风、一个气味、一种光线打中,然后那些已经被遗忘的画面就全部回来了。巷子,玻璃罐,白色的雾气,木棍的清苦,它们会站在记忆的远处,安安静静地对他笑。
那时候他也会像我一样,发现自己嘴里其实一直含着什么。凉凉的,淡淡的,化了很多年也没有化完。
那是夏天的味道,也是童年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