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上的日子，就是跟着传送带走。带子不停，你就不能停。每个人都被钉在同一个速度里，想慢半拍都难，更不用说停下来喝口水。厂子在城郊，给好几个大牌子做代工，具体哪个牌子不一定，反正每一批货壳子上的LOGO都不一样。每天三班倒，八个小时一轮，早中夜班来回倒，刚适应一个节奏，又换了。
他是后段组装组的，她在前段测试组。两人的工位隔了半个车间，日常没有交集。工厂里人很多，但从头到尾，大多数人只是工牌上的一个编号，今天在这个工位，明天可能就去了另外一条流水线，或者干脆就不来了，随意得很。
他们的相识，开始于一次物料搬运。他帮她把一箱沉重的半成品抬上推车，她道了声谢。之后在食堂、在换班通道、在夜班结束后的便利店门口碰到过几次，开始他们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后来慢慢说上两句话，都是些不打紧的内容：今天加班了几个小时，食堂夜宵有没有剩菜，这个月全勤奖能不能拿到。就是这些稀松平常的对白，在流水线无休止的噪音里，像一小块安静的缝隙，让人能喘得过来气。
那晚是他值夜班。车间里日光灯惨白，机器嗡嗡地响，他把工位上的产品一个一个码进周转箱。同组的搭档因为连续加班感冒发烧，请了假，他的工作量翻了一倍。凌晨两点，人最困的时候，他正站起来活动已经累得僵硬的腰背，余光瞥见她从测试区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她没多说什么，把杯子放在他工位旁边的工具台上，轻声说了一句：“专门泡嘞金银花，你嘞嗓子都哑喽。”
那个瞬间，流水线还在转，机器还在响，主管对讲机里的指令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在那个杯子上感受到的温度，远远超出了金银花水本身。那不是暧昧，不是在封闭枯燥的生活里，两颗疲惫的心碰巧撞在一起，互相确认了"原来还有人在意我"。
之后的日子，他们成了彼此最特殊的工友。他会在休息日帮她去厂区外的快递点取包裹，她会在换班时多打一份夜宵放在他储物柜的夹层里。车间里人多眼杂，他们从不走得太近，甚至很少在同一个通道里并排走。但有一种默契长了出来，他帮她修好了工位上总是卡壳的扫码枪，她在交接班记录本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那是只有他看得懂的记号。
旺季连着干了三周，一天都没休息。连续每天八小时站下来，脚底板都是麻木的，偶尔甚至还要再继续加班四个小时。凌晨四点收工，厂区安静得只剩路灯的电流声。她没回宿舍，绕到车间后门的楼梯间等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系着，里面是炒粉，油已经浸透了袋子，摸着烫手。
他们坐在楼梯上，挑了一个监控拍不到的角度。各自拆开一次性筷子，掰开，戳进饭盒里。谁都没怎么说话，只顾低着头吃，也是饿坏了，关键炒饭还真香啊。偶尔抬头对看一眼，也没什么表情，继续吃。
她吃着粉儿，嘟囔了一句：“刚来嘞那咱儿，觉着自个儿就是来这儿磨洋工嘞。后尾儿咋觉着，有人搁心里头惦着你嘞，那味儿都不粘喽。”
他想了想，“我也是嘞。天天搁那儿杵着，一寻思旁边那溜儿线上你也搁那儿忙活着，就觉着这八个钟头，也冇恁长喽。”
在那个工厂里，是不允许”搞对象"的，恋爱意味着分心、意味着换班时的调休冲突、意味着组长找你谈话，他们没有选择越界。旺季最苦的那段日子，她帮他顶过半小时的工位让他去喝水，他替她把测试数据录入系统让她多歇五分钟。
那晚炒粉吃完，他们把饭盒丢进垃圾桶，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月色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肩上的工牌上。他们没有靠近，没有牵手，只是并肩站着，聊了聊各自的打算，她说想攒钱学一门手艺，他说想考个叉车证换个岗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