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着《林徽因传》，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冬天，林徽因肺病复发，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就那么斜靠着，为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修改文字。在李庄，梁思成学会了打针，每天亲手把药水推进她的血管，那双手从前只握过测绘仪和毛笔。
费慰梅后来看见林徽因，感到“震惊”和“心碎”到说不出话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穿着蓝布衫的女人，与以前那个最优雅的太太联系到一起。
1937年他们到了五台山佛光寺。那寺庙藏在深山里面。林徽因走进大殿的时候，抬起头来，她那双格外敏锐的眼睛，忽然注意到梁底隐约有些模糊的字迹。她立刻让人搭起脚手架，自己爬上去拂去尘土，她看见了“女弟子宁公遇”几个字。她高兴得像个小姑娘，回过头去喊梁思成：“你快来看！”
我有时候想，幸福到底是什么？是佛光寺里的狂喜吗？是应县木塔上两个人并肩扶着摇晃的铁链吗？
梁思成的大姐梁思顺，早年因为林徽因与徐志摩的传闻，对她很反感。有一回林徽因给梁思成寄了一张照片，梁思顺看见了，写信讽刺她“打扮招摇”。林徽因收到信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有这样的在娘家主事的大姑姐，就和有个难缠的婆婆差不多。后来梁思顺看到她如何持家，才说了一句：“我错看了她，她是个硬骨头。”
十六岁的时候，面对徐志摩烈火一样的追求，面对这样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人焚毁的浪漫，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呢？可她在动心之后，做了一件比不动心更难的事，她看见了张幼仪：“她张着一双哀怨、绝望、祈求和嫉意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我颤抖了。那目光直透我心灵的底蕴，那里藏着我的无人知晓的秘密，她全看见了。”徐志摩为了她，不惜与怀孕的张幼仪离婚。而出生在一个大家庭里的她，早已知晓男子多情与绝情，她决绝地随父亲乘船回国，连送行的机会都不给对方，写下了回信：“我降下了帆，拒绝大海的诱惑，逃避那浪涛的拍打……我理解您对真正的爱情幸福的追求，这原也无可厚非。但我恳求您理解我对幼仪悲苦的理解。”那一年她才十七岁。
1924年她和梁思成去美国留学，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不收女生，她就注册美术系，然后选修所有建筑系的课程。林徽因第一次知道建筑是艺术和工程的结合。梁思成后来对子女说：“我连建筑是什么都不知道，是徽因告诉我的。”
还有一个有名的故事是与金岳霖有关。三十岁的时候林徽因对丈夫说出“我好像同时爱上了两个人”。这个故事出自梁思成的续弦林洙的书《梁思成、林徽因与我》。她曾把林徽因的照片偷偷从墙上取下来，评价林徽因“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太”。我怀疑林洙说的是否是事实的全部真相呢？无论如何，金岳霖对林徽因的爱慕和欣赏是无疑的，他照顾林徽因的子女，在林徽因死后多年还记得她的生日。在暮年被采访时，想请他为林徽因的诗文样本写篇文章，他的答复是：“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不能说。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
所以林徽因幸福吗？我不知道，这不由其他人说了算，而是她活着的时候的感受。
但她大约是不悔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