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点,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母亲总是在这个时候起身,烧一壶水,再把昨夜泡好的米倒进锅里。她的动作很轻,怕吵醒了我,我其实早醒了,躺在被窝里听着。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父亲在外地做工,一年回来两次。家里的日子像被剪了一角的邮票,怎么看都是缺的。母亲却从来不提这个“缺”字。她只是每天早早地起来熬粥,冬天在粥里放几颗红枣,夏天便撒一把绿豆。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院子里那棵树。有时候我想,母亲大概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熬进粥里了,那些牵挂、那些委屈、那些盼头,被火慢慢地煨着,煨成一碗温热的、稠稠的实在。
我上中学那年,外婆中风瘫了。母亲把她接到家里,在堂屋里支了一张小床。每天放学回来,我总看见母亲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给外婆喂饭。外婆的嘴角漏饭,母亲就拿手帕接着,轻轻擦掉,像擦拭一件精致的瓷器。夜里外婆要起夜五六次,母亲便跟着起来五六次。我从门缝里看见,母亲搀着外婆慢慢挪动。
那几年父亲还是难得回来。有一次他打电话,说工地赶工期,春节回不去了。母亲应了一声,放下电话就去剁饺子馅。白菜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刀一刀,节奏匀称。我说,妈,爸不回来了,包这么多饺子干嘛?母亲头也不抬,说,你外婆爱吃。她剁得更用力了,我忽然发现她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父亲不回来,而是因为她知道外婆可能等不到下一个春节了。
外婆是第二年春天走的。临走前三天,她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母亲的手说,这些年,苦了你了。母亲摇头,笑,妈,你说什么傻话。可等外婆睡着,母亲蹲在院子里那棵树下哭了很久。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是外婆给她绣的,上面有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那朵牡丹缺了两片花瓣,外婆的手后来抖了,绣不全了。但母亲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她说那是世上最好看的花。
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学、工作。离家那天,母亲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是二十个煮鸡蛋和一小瓶咸菜。鸡蛋还是热的,隔着布烫着我的掌心。我走了很远回头,母亲还站在那里,身子小小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她这辈子都在填补。父亲缺席的日子,她用粥填补;外婆病中的夜晚,她用陪伴填补;我远行的路上,她用这滚烫的鸡蛋填补。她那不知疲倦的双手,总在耐心缝着一件永远有洞的衣服。
去年冬天我回家,发现母亲老了。她的背弯了,头发全白了,烧粥的时候会忘记关火,粥溢出来,在灶台上淌成一小片白色的河。我说,妈,我来吧。她不肯,坐在厨房的小凳上看我,说,你个男人家家,熬的粥哪有我熬的好喝。粥端上来,还是温热的,米粒熬得烂烂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那天夜里母亲非要我陪着他睡,我说我打呼噜,她说没事。我临时铺了一个床搭在窗户下,我们都睡不着,母亲一直在跟我说话。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她嫁给父亲之前的事情,我躺在临时的小床上,迷迷糊糊听母亲在絮叨,突然感动得想哭。半夜里,我蹑手蹑脚地起夜,经过母亲床头,我看见她侧身睡着,手里还攥着那块缺了花瓣的手帕。她大概又梦见外婆了。人生在世,谁不是一只漏水的碗呢。总有什么是够不着的、留不住的、来不及的。总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温度去焐那只碗,用每一天的琐碎、用那些说不出口的好,把缝隙一点一点填满。漏还是漏的,但碗里总有水,不凉,不空。
天快亮了。我悄悄起来,走进厨房,摸黑把米倒进锅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米粒在锅底发出闷响,像许多年前母亲在灶前一样。我笨手笨脚地转着小火,把盖子虚掩上,留一道缝,怕粥溢出来,又怕粥不够稠。
母亲已经醒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什么都有。窗外,天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像一个婴儿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