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中时一个初冬的中午，我跟同学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吃面。那是家很小的面馆，店里装潢粗陋，五六张掉光了漆的桌子，木质桌面被油渍浸得黑黢黢的。坐在桌边的长板凳上，湿冷的风从塑料布条拼成的门帘里钻进来，我们每人捧着碗热气腾腾的小煮面，叽叽喳喳地边吃边聊。同桌还坐着个老汉，头埋在碗里稀溜溜地吃面。
忽然一根面条从我筷子尖跌落，一头还在碗里，另一头已经从碗边挂下来拖到桌面。我用筷子一夹，把面条轻盈地抻出来甩到桌上，继续谈笑。
不要浪费粮食。
说话的是那老汉。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大约六十岁上下，肤色黝黑，满脸风尘。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显然是在跟我说话。
我们停住了，我身旁的同学在桌子下面捅了我一下。
不要浪费粮食。老汉的两根筷子朝那根面条一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睛依然盯着我。
脏了，不能吃了。我这才反应过来，瞟了一眼他手里刚刚离开桌面的筷子。
哪里脏，怎么不能吃？老汉瞪着眼睛，目光扎人。
不卫生，桌上有细菌。我不以为然。这老汉显然没文化，我懒得多说，低头吃自己的面。
啪的一声，老汉猛地一拍桌子，吓了我一跳。他怒目圆睁，厉声说，我看我吃下这根面条会不会死！说着用筷子夹起桌上的面条，塞进嘴里，脖子上凸起的喉结愤怒地滚动了两下。
我和同学都不敢再出声。那之后的事在我记忆中已是空白。
一年后，我把这件事写进了高考作文。那年高考的作文题是：《习惯》，文体不限。
我的作文立足于两代人不同的经历塑造了不同的习惯：老一辈节约粮食，新一代讲卫生。那天的考场上，年轻的我洋洋洒洒，夹叙夹议，感慨时代的变迁，怜惜不再适应新时代的老一辈人。
考完我有点得意，跟我爸炫耀。他沉吟不语。
很多年后，每当跟人聊起高考作文，我就想起”习惯“这两个字，而那根面条和那老汉又会浮现在眼前。因为那篇作文，那则故事总是跟“习惯”绑在一起。
我生命中的某个难忘的阶段是在T城度过的；那时我在downtown一幢公寓楼里住了三年。很多年后我又回到T城，正好要去那公寓拜访一位朋友。公寓楼的门厅重新装修过，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而电梯却一如从前。走进电梯，我下意识按下了4。我愣住了。那个朋友不住四楼。住在四楼的，是当年在这儿生活的我。电梯缓缓上升，我鼻子一酸。
时间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回国时国内已经不是当年的光景。发小带我去洗澡，说是给我“洗尘”。高档会所的浴室富丽堂皇，浴池热气腾腾，清澈见底，两个服务生毕恭毕敬跟在身后。几十年没用过公共浴室的我慌忙钻进池子里。洗完澡我们躺在包间里惬意地吃水果，喝茶。发小张罗着要找小姐给我按摩。我明白他说的“按摩”的意思，谢了他的好意。一大把年纪了，从没做过的事不想尝试了，我说。
AI兴起了，周围很多人都开始用AI写文章。看，多神奇，小B兴致勃勃地给我展示他操作AI，电脑屏幕上迅速蹦出一行行字。
我不用AI写作，我说。
AI是匹千里马，骑着它能去更远的远方，小B冒出个金句。
我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