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村庄别有一番景象，伴随着黎明雄鸡的一声声啼鸣，稍时晨起的朝阳便浮现出东方的地平线，一道金光铺洒开来，这道光照亮了即将丰收的华北大地，惊醒了沉睡的万物生灵，也落在了人们的身上、脸上，不管他们正在田间劳作，还是正走在通向田间的小路上。此时的露水还是饱满晶莹的，挂在草叶、菜叶或各种庄稼的叶子上，颗颗欲滴，玲珑剔透。让人不忍触碰，等待着阳光把它们带走……
菜园里更有各种蔬菜瓜果，也等待人们的采摘。豆角黄瓜爬满了架；吊瓜冬瓜结满了藤；一株株的茄子、辣椒也是硕果累累，紫色的茄子透着亮，青红色的辣椒反着光，让旁边的小青葱有点羞涩，柔嫩的香菜也显得有点无所适从。个头最大的是吊瓜，娘从藤上选了一个最大最好的摘下来，还摘了最新鲜的豆角茄子，几根弯黄瓜更是顶花带刺，摘下这些东西，是准备让我和妹妹去送给住在同村的姥姥。
我家住西头，姥姥住东头。吃过早饭的我们俩，扛着吊瓜、拎着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新鲜蔬菜，迎着刚刚变暖的朝阳，喜盈盈的走在去姥姥家的路上。那吊瓜很大，七八岁的我扛起来还是有点费力气，只是在妹妹跟前逞能，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吃力。我俩出了家门，穿过生产队磨坊的南院墙，从那棵老椿树跟前转个弯。斜着穿过家东的小树林，一直走到那几棵“遮天”的槐树下，就到了水坑沿儿。水坑里的鸭子、鹅在戏水，嘎嘎的叫声也引不起我俩的注意，因为娘说：路过水坑的时候快走两步，别在坑沿儿多待。她是怕我俩掉进坑里…..形色匆匆的我俩感觉没走几步。就到了通往姥姥家门口的那条南北小街。娘说过：走上那条街，从南到北，每家每户出来的人都得打招呼，要知道叫人。不是姥爷姥娘，就是舅舅妗子，起码也是表哥表姐。所以，我走的特别小心，生怕错过每一个从门里出来的“姥姥家门口”的人。
几乎都要到姥姥家门口了，右手边院里的妗子正要推开大门，我扛着吊瓜，拎着篮子。怯生生的喊了声：“妗子….”可能声音有点小她没听清？她抬头看到了我，就用“咄咄逼人”的口气来了句：“你这个狗外甥，一大早又跑姥姥家拿什么来了？”这话一出，让七八岁的孩子反应起来还是有点压力的。我和妹妹停了下来，就本能的回了句：“你才是狗呢！”，因为之前也没听过谁骂我是狗。她一听我敢顶嘴，看样子是急了，嗓门提高了八度，又来了一句：“嗨！你这个狗外甥！奶奶个腚！跑到姥姥家门口来骂妗子，你胆子不小啊！！” 我被她这句话吓得脑子有点懵。虽然扛着大吊瓜，也提高了嗓门，回了一句：“你奶奶个腚！！！”因为，我听到她骂我奶奶的同时，脑子里出现的全是我奶奶对我的各种好，前一天还刚吃了老太太给我烙的脸盆一样大的韭菜饼…..当然得怼回去！！这句话一出，她表现的有点癫狂，看似很生气，好像要疯。从门里急火火的往外走，还环顾左右，貌似要找个趁手的家伙，像棍子啊，砖头啊什么的，过来“教训”我，我更怕了…..扛着吊瓜跑不动，扔地下还怕摔裂了，我也不敢跑，我妹妹刚五六岁，我跑了她打我妹怎么办？这一瞬间简直经历了“头脑风暴”，百思不得其门，我该如何应对？正在此时，姥姥家对门的另一个妗子听到我们的对话，及时开门出来解围，已经冲出大半截的妗子有所收敛，停住了脚步。只是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不停，说着我的各种不是，抗议我的“无理”，“你这狗外甥骂妗子，以后娶不上媳妇，下次再敢骂我拿剪子铰掉你的猪耳朵！”因为我这姓啊，从小就没摆脱跟“猪”的联系。所以这一大早连猪带狗被她骂了个遍，我也够倒霉的。
尴尬的局面被对面另一个好心的妗子解了围，我算是暂时过了难关。战战兢兢的走向姥姥家的大门口。一早对我“唱歌”的这个妗子，还是有点本事的，拥有农村早期的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泼妇骂街。在那周围是有了名的厉害。之前我就亲眼看见过，她家因为被人掰走过几穗玉米。在傍晚时分，干活的都收工回家吃晚饭的时间，在街上跳着脚的骂，不指名道姓的发泄着愤怒和不满，旁边看热闹的围了一层又一层，还有小孩学她指指点点，蹦蹦跳跳的动作，真有点“泼妇骂街”现场教学，“文化传承”后继有人的即视感。要说农村还真是精神生活相对匮乏，看骂街都变成了一种“娱乐”。看她“表演”的其他人，还小声聊着天：“你说她这样蹦，累不累？…..你说她这样骂，自己生不生气？”还有人搭着话：“估计不生气了，她蹦这么高，骂这么响也是消耗体力，而且都干一点活了，有什么气也撒完了”，议论的人声音其实也不小，互相听得见。好像和骂街分处两个不同的维度，各忙各的，并没有互动…..如果真搭上话，还麻烦了，她会赖你掰了玉米，变成了两个不同世界的碰撞，一场“大战”不可避免。现在想来我也太难了，竟然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么一个人，当年我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我的老天爷…让我的人生遇见如此“体验”，真是造孽啊！
转年，有个舅舅家的表姐生了个十斤重的大胖小子，我和我娘去道喜，在酒席上又遇见了她，当着我娘的面，又把我那天和他“对唱”的细节讲述给桌上的每一个亲戚，还是那句话：“再敢骂妗子，拿剪子铰你猪耳朵，”我妈尴尬的陪着笑，跟她表示歉意，我也强作镇定的听着她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令我厌恶至极的字眼，心情坏到了极点，度过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我以为最难受的是我，结果一桌人陆陆续续都被她恶心走了…..最后就剩我们仨。我也悄悄溜了出去，门口的其他亲戚都在埋怨她的不是，我心里才稍作放松，深切的体会到了大家做人真不易。
后来，这事儿传到我奶奶耳朵里，她特别高兴，专门包了顿包子犒劳我，对我的行为夸赞有加，这么多年过去了，赞扬之声，言犹在耳：“这才是奶奶的好孙子，骂得好！！这孙子真没白疼！下次再遇见这事儿，还得骂回去，人家都骂奶奶了还不还嘴嘛！管她妗子不妗子，先骂了再说”那顿包子真香，那通安慰也很管用，驱散了我的心理阴影，使幼年的脆弱心灵没有留下丝毫的创伤，愈合的很彻底。时至今日，我奶奶仍然是我心理上坚强的后盾，现实生活中胆量的来源。
常听到一句老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是屁话，是让人无限服从、道德绑架、甚至奴化教育的口号而已。子女的孝顺应该是父母对子女爱的反馈，而不是爹妈混蛋，像畜生一样的对待孩子，反过来还要求子女要如何孝敬自己。天下当然有混蛋的父母，而且不胜枚举。 还有另一句“大人的见识和格局是孩子飞翔的翅膀”，所以我很感谢我的母亲，虽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见识，但有格局，不阻止唯一的儿子“自由飞翔”，也不是每个农村老太太能做到的。
骂我外甥狗的妗子，就有个儿子。那个二表哥是很有才的一个人，在那个农村考上高中是一种奢侈的年代，他考上了高中，本来应该是父母的无上荣耀，砸锅卖铁也应该供出来。不过学费需要一千多块，他妈就不让上了，宁愿让他去学厨师。一气之下，这表哥气火攻心，变成了神经病。生活变得不能自理，舌头发硬失去了语言功能，一天天的嘴里直流口水。大家都为之惋惜，连邻居都看不下去。那表哥虽然不吃不喝不说话，口水连连流湿了衣襟。但是怪异的行为依旧证明他的好学，对知识追求的不屈。一天天神神叨叨把所有带字的纸都从街上都往家捡，甚至春节放炮炸碎的鞭炮纸看见有字都不忘记收回来，见者更是为之动容，哀叹他的命运“悲惨”，哀叹他拥有这么不着四六的妈妈，相比之下我当年挨顿骂，啥也不是…..我记得 当年听另一个表哥说：“婶子太强势，不讲理，她是想省钱，省了吗？给兄弟看病花了一千八，比去上学的钱还多！！”二表哥病看好之后，接着去还是去学了厨师，他妈绝对是厨师培训班的卧底，真是没辙….那条街 最有才的一个人 ，学习好，记忆力好，字写得也好…..结果被强行培养成了一个“厨师”。
有一年回老家，在同学家喝酒，从他那儿买的炒菜，他送来时我看到他，眼神木讷，面无表情，看到我好像不认识一样。等他走了，旁边人尝了一口说道：“二黄毛子炒啥菜 都是一个味儿！！”我当时心里就在想：炒这些菜，他绝对是心不甘情不愿。炒成“一个味”或许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卑微的“抗争” 。再后来 在微信群，看见了他的儿子，跟他小时候长得很像，帮他拉票。原来他参加了县里的书法比赛，毛笔字写的“潇洒”“飘逸”，看到后，我这个远在他乡，生活里没有交集的表弟都有点欣慰….他终于可以自己做主，尽量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是“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转年传来消息，他死了……..说实话，心里有点难过，他才四十几岁而已，他的人生不应该这样。不过也好，或许这是他今生最有力、最成功的“反抗”。真想对他说：“老表！好好投胎，来世去个好人家，选个好妈妈！！”
写到这里，我五味杂陈，这叫什么事儿呢？没有调皮，只想把自己做好的小孩，变成了“狗外甥”。二表哥有才，遭遇却不遂心愿，不仅求学无门，更是天不假年。他可是那个家的嫡系，比我惨多了。唉！令人不胜唏嘘…….世间的事本就充满了荒诞，平和的看待一切，让烂人烂事有多远滚多远……
文末有感，通篇写完貌似狗外甥对这个舅妈无理了，然而我写的心安理得……跟各位道辛苦，谢谢大家的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