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的娘是奶奶，奶奶的娘是老姥娘……所以我们家的这个老太太是我爹的姥娘，奶奶的娘，我的老姥娘。
我记事的时候，她已经挺老了。曾经得过半身不遂，时常拄个拐棍儿。天气好的时候 ，坐在院里，一个有靠背的高马扎上 。我爹说她那根直直的拐棍儿，是以前家里丈量农田的尺。老太太用了多半辈子，老了之后就变成了她的拐棍。她坐的高马扎是我二姨姥爷，也就是老太太做木匠的二姑爷当年孝敬她的，还有个矮的，漆成了淡淡的天蓝色，可以半躺着，那木工手艺真是我平生见过最好的……每次想家的时候也都能想到这两个马扎。
老太太有五个女儿，我的奶奶是老三，奶奶的姊妹按说应该叫姨奶奶，可是我门老家都叫姨姥娘，所以我有四个姨姥娘，大姨姥娘、二姨姥娘、四姨姥娘，小姨姥娘。小时候，每次想起这么多亲戚，心里满满都幸福。
那年我上小学，老太太在院里坐久了，拄着拐棍儿想回屋的时候，在当院不小心摔了一下，奶奶没在家，她倒在地上起不来。后来听说是后院的二喜哥给搀起来的。事后看她的状态以及医生的诊断，人倒是没大事。摔这一回，或许是年老体弱有了心理障碍，从那以后老太太就卧床的时候多，不怎么爱下地了。但是她人很乐观，依然像以前一样有个性，脾气也很凶，反正一直很厉害的奶奶，在她跟前是一点脾气也不敢有。那时候家族里的老人提起老姥娘经常说：“你老姥娘年轻的时候可厉害，谁也比不了她，在地里干活又快又好，还会打胡哨，呼哨一吹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到，别说女人们，就是咱周围的老爷们也没有不服气的，有脾气有性格，干活还麻利……辈分也高，谁见了都得叫奶奶！”我还记得她躺床上时，教我如何把手指放嘴里打呼哨。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探讨如何把呼哨吹得更响，这画面不多见吧？
她床铺里侧总是放着一个圆圆的小铝盒，是我济南的玉姑姑刚上班时送给她的，据说是个做暖壶底的模具。里边有冰糖，亲戚们谁来看她都买，从来没断过，老姥娘嘴苦的时候含一块。每次看到我，就会拿几颗塞我嘴里，现在想起来嘴里都有甜味儿。她没在旁边时，我就自己去拿。每次看到我拿冰糖时，总是笑嘻嘻的“责怪”：傻种！又来偷老姥娘的冰糖了。”
之所以想起老太太，是因为昨天在超市里看到了冰糖，心里忽然难受了一下…… 瞬间，设想了无数个自己买冰糖给老太太的场景，可惜我长大的太慢，老姥娘离开的太早，没等到我这个重外孙子长大成人来孝敬她……
小时候每次跟别人家孩子闹了矛盾，老太太总是一句话“别哭！这是跟谁啊？叫你奶奶找他家去！毁他！”语气里透着坚定和不可侵犯，“毁他！”可比打他、熊他厉害多了。我三姑说过：“你看老太太躺床上动不了了，你看那眼神，说话的语气！她过去可是当官的闺女……”我们都当笑话讲，即便不是当官的闺女，也是家族里的祖奶奶，没人敢挑战她。隔几天我不去，她都会问我奶奶：“勇呢？这个'傻种'好几天不来了，叫他来！”
老太太虽然个性要强，可是心眼特别好，看不了别人受苦遭罪。当年我们那一代的农村，每逢夏末秋初，天气刚刚转凉的时候，村子里会出现一种匠人——补锅、补盆、砸白铁。他们多数来自安徽，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徒弟也都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绝对不是成年人。到一个村子便“安营扎寨”，卸下车上的铁皮，和各种修补工具，还有些新的铝制品，摆开摊子，就开始做生意，安排徒弟在周围走街串巷，招揽生意。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中午放学回家，刚进奶奶家的小院，就听到我老姥娘在屋里哭。我小心翼翼的进了堂屋，老太太看到我，带着哭腔冲我说：“孩儿嘞！你看看人家这孩子多可怜吧！比你大不了几岁，吃多大苦，受多大罪，都出来要饭啦！”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屋里坐个陌生的男孩，我奶奶和老姥爷也在抹眼泪。堂屋的桌上摆着的满满两大竹筐白馒头还冒着热气。我清楚的记得，那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蓝裤子，和一双新做的千层底黑条绒布鞋，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
原来，他是来送刚补好的水壶，看见了刚出锅的馒头就走不动路了，我奶奶递给他一个，不走，又递给一个，还不走……就问他：你怎么回事儿？俩馒头还不走……那孩子就说起他的情况：他刚十三岁，安徽人，这是刚跟着师傅出来的第一趟，笨手笨脚。师傅生意不好，对他没好气，从昨天就没怎么吃饭，刚出来跑街要饭，张不开嘴。要不到饭，师傅就不给吃的，要到了，还得师傅先吃，而且，家里是因为父亲刚去世，母亲独自抚养俩孩子，养不起，他是老大，弟弟还小……很长的一个故事。反正越说越惨…..说着说着，屋里的老太太听得受不了了，半倚在床上哇哇大哭……
最后老太太拍板：坐下先吃，吃饱了再说…..他边吃边讲，跟师傅出来后的种种经历……总之，受苦受累还受气，有时候还挨打……然后老太太边听边自行脑补，喃喃自语：“这孩子一进来我就看出是个好孩子，衣服干净 还穿着新鞋，你娘日子得多难过，才舍得把你送出来，吃不上喝不上， 还得给当师傅的要饭……受多大罪，吃多大苦，才十三啊……”边说边哭，边抹眼泪，一项很有脾气的老姥娘，听不得别人受苦，这就是人说的“刀子嘴豆腐心”吧，坚强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善良的心。
过去的女人没有名字，老太太娘家姓王，夫家姓马。所以老姥娘叫马王氏，我记得她的拐棍、马扎、甚至裹脚布和那双小脚，以及头顶上那个有着银帽花的黑色平绒小帽。她坚定不可侵犯的眼神，印在了我的心里，记住更多的是她对我的关爱。
2017年年底的一天，我去华人区的影院看国产片《芳华》，顺便看了一部由皮克斯制作，迪斯尼发行的动画片《寻梦环游记》，本以为是给孩子看的，没想到却被动画片的价值观深深的“震撼”。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对死亡的态度，令我反思良久。电影里说，所有逝去的人，只要活着的亲人想着他们，他们的灵魂就不会在天上灰飞烟灭，我相信这是真的！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时常怀念一下，想想过世的所有亲人和老姥娘，更多的是感恩她和他们带给我的那份成长时温暖，那份心理上依赖一辈子的坚实靠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