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那边】
她是在公司旁边那家日料店吃到那个东西的。
那天没什么特别。周三，午休，她一个人去的。店里空调开得冷，她搓了胳膊，看菜单。今日特别刺身，手写在一张小卡片上，别在菜单封皮内侧。字迹潦草，她辨认了一会儿，大概是"青花鱼幼鱼"之类的意思。四十五，不便宜，但她那天发工资，就点了。
上来了。四片，粉白色，薄得能看到盘子底部的花纹。她夹起一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味道说不上来。不腥，也不鲜。有点像某种她小时候吃过的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她仔细嚼了嚼，咽下去。第二片，第三片。吃到第四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觉得心脏好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没什么，大概是饿的。她结了账，回了公司。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多。打车回家，洗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她爬起来，拉开窗帘，看到外面黑黢黢的天，忽然很想去海边。
这想法挺奇怪的。她住的地方离海边坐地铁得一个半小时，大半夜的去海边干什么。她躺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水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用大海做白噪音。
后半夜她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水里，水没过膝盖。周围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水是灰的，但她不害怕。
接下来几天，她下了班就往海边跑。开始是坐地铁，后来觉得地铁太慢，就打车。到了海边也不干什么，脱了鞋在沙滩上走一走，或者坐在礁石上盯着海面看。有时候看到天黑透了才回去。
她跟男朋友说周末去海边吧。男朋友说你不是上周才去过吗。她说我想去。男朋友说行吧。
周末他们去了。男朋友在沙滩上铺了垫子坐着玩手机，她自己往水里走。水很凉，十月份了。她走到水没到小腿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沙子从脚趾缝里往上冒。男朋友在后面喊她别走太远。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然后她感觉到了。
水底下有什么。不是鱼，不是石头。是路。她往下踩了踩，脚底下是软的，但再用力一点，能感觉到沙子和贝壳底下有硬的东西。整整齐齐的，像铺过的。
她用脚趾头摸了摸，想告诉男朋友，回头一看，男朋友离得很远了，低着头看手机。她就没喊。
那天回去以后她在网上搜，"海边水下道路"、"海底建筑"，搜出来的都是沉船和考古遗址。她看了半天，觉得不太像。
后来她就不怎么想上班了。工作其实还行，领导不凶，同事也还行。但她每天坐在工位上，就想着海。像有人在拉她。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在水里了，剩下的部分还在办公椅上。
她开始在网上找房子，想租一个靠海边的。男朋友觉得她疯了。他们住的那个地方虽然离海远，但是离地铁近，去公司也方便。男朋友说你要搬自己搬。她说好。男朋友看了她一眼，可能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没有。
搬家是一个周六。她请了个搬家公司，把东西拉到新租的房子里。男朋友没来。房子很小，离海边走路十分钟。站在阳台上能闻到海腥味，挺好的。
***
有一天下雨，风太大，下不了海。她去了旁边城市的那个水族馆。不是很大的水族馆，游客很少，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的。她沿着通道走，先看了水母，然后看了热带鱼，最后走到一个比较大的缸前面。缸里有一条石斑鱼和几只鲷，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螃蟹趴在石头上。
她站在缸前看了很久。周围没有别人，只有鱼缸的循环水声嗡嗡响。她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到玻璃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还好吗。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也像是怕把鱼吓着。缸里的鱼没有特别的反应，石斑鱼慢慢转了个身。但她自己说完以后，耳朵后面有一块地方开始发烫，不是热的，是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有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长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走出水族馆的时候天还没晴，雨小了一点。她坐着公交车回了家，路上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跟鱼说话。
那个水族馆后来她没再去过。但那天对鱼说话之后，她下水的时候动作更自然了。好像那句话不只是问鱼的，也是在试自己的声音在水里会变成什么样。
***
有个周二早上，闹钟响了，她坐起来，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她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回去上班。领导说行，你什么时候来。她说明天。
她把床铺叠好，把阳台上那盆没怎么活的海星草扔了，坐地铁回了原来的地方。坐了三天班，每天八点半到六点半，打卡，开会，回邮件。第四天下午，她在厕所隔间里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干，就是站着。然后她请假出去了。
她在地铁站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朋友。她觉得这些人看起来都很正常，自己也很正常。
她买了去海边的票。
再回去以后她每天下班都去海边。有时候下水，有时候不下。有一次她走到水没过大腿的地方，踩到了那个硬硬的东西。她蹲下去摸，水很快就把她整个人淹过去了。
她没有挣扎。很奇怪，她不会游泳，但她在水下没有觉得呼吸困难。她睁开眼睛，看到灰绿色的水在眼前晃。水底下确实是一条路，石头铺的，两边还有矮矮的墙。她沿着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分钟，路开始往下坡走。她跟着走了下去。水越来越深，但光还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她看到路边有房子的轮廓。房子是完整的，不像沉船那样破烂，有门有窗户，像是有人住的。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有人。不是人，是跟她差不多形状的东西，但皮肤是灰绿色的，手指之间有蹼。那个东西看着她，她看着那个东西。她以为她会害怕，但她没有。她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很多次了。
那个东西没有说话。它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水面上。水在它的掌心里转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下来。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碰到它的手的时候，手臂里面的骨头好像响了一下。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然后她就在水里醒过来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着，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她腿上。她发现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那个地方离岸边大概有两百米。她慢慢走回去，浑身湿透，牙齿打颤。到家以后洗了热水澡，喝了姜茶，躺到床上，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又去了。又找到了那条路，那个房子。灰绿色的东西还在。这次它给了她一些吃的，一小碟，像生鱼片，但不是鱼的味道。她吃了，吃完以后觉得自己的皮肤有点发紧。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之间的皮好像比刚才薄了一点。
她跟那个东西待了很久。出来以后她发现自己在水里已经可以睁着眼睛了，而且在水下面待很久也不觉得难受。
有一次她在超市买东西，站在冷藏柜前看了十分钟，不知道要拿哪一瓶牛奶。最后她什么也没拿，走了。
再后来，她开始在水下的时间比在陆地上还长。那个灰绿色的东西，她管它叫老海。有一天她从水里上来，觉得脖子两边痒。摸了一下，皮肤裂开了两道缝。不疼，水从缝里流进去，凉凉的。从那以后，她在水底下就不需要憋气了。
后来她基本就不上岸了。岸上的东西她都想不起来了。男朋友长什么样，公司的工位在哪个方向，这些东西像抽屉关上的时候被落下的纸一样，留在了某个她不去找的地方。倒是海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地涌进来。她知道哪片礁石下面有海胆，知道沙鳗喜欢藏在什么地方，知道往南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沉下去的森林，里面的树还是绿色的。
男朋友给她寄过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件毛衣，她搬家前落在他那儿的那件。她没有拆开，也没有扔掉。它现在还在床头柜上，上面已经落了灰。
最后一次有人看到她，是海边一个钓螃蟹的老头说的。那天早晨天刚亮，老头在栈桥上收笼子，看到一个女人从海里走出来。她全身赤裸，皮肤发绿，手指之间连着透明的膜。她走到沙滩上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然后又转身走回海里去了。老头说她走得很慢，水没到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那个表情他说不清楚。然后她就没进水里了，再也没有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