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男人像辆没刹车的摩托车。发动机轰鸣,油箱灌满汽油。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顾不上看。
离开小镇,进了北方的大学。走的那天路过周记裁缝铺旧址,门面早成了卖五金杂货的,蓝布门帘没了。九生看了一眼,没停。
校园很大,树多,草地绿得像假的。女孩子是真的。
十一岁看脸,十八岁看腿。这是通病。
九生进校第一天就发现,城里女生的腿和小镇不一样。小镇姑娘的腿裹在牛仔裤里,看不出形状;城里的敢穿裙子,敢露脚踝,走路时小腿肚子一绷一松,像有节奏。他看傻了。
北京的秋天长,树叶黄了一层又一层。九生走在操场上,眼睛不再躲闪,而是明目张胆地扫描。看小腿,看脚踝,看膝盖骨的轮廓。好看的腿得有线条。不能太细,太细没劲;不能太粗,粗了是运动健将。要有一种肌肉紧绷的弹性,像拉满的弓。
他宿舍老大说他色。九生不服:“你吃饭不挑菜?”老大说:“你这不是挑菜,你是盯着厨房看。”九生想了半天,觉得这话没毛病。
他看见一个女生从图书馆出来,紧身牛仔裤,白球鞋。走路带风,裤管绷住大腿线条,像波浪。
九生在心里打分:八十分。为什么不是满分?眼神不对。飘。像是在找猎物。
十八岁的审美,带着饥饿感。饿汉看见红烧肉,光想怎么吃,不想这肉怎么长的。
那学期他换了三个暗恋对象。第一个腿长,第二个皮肤白,第三个哪都好,结果人家有男朋友,开辆黑色轿车来接。九生蹲在路边看那车开走,烟头烫了手指都没觉着疼。
# 小莉
小莉是系花。名字活泼,皮肤白,嘴唇红,笑有两个酒窝。喜欢亮色衣服,走起路来像个百灵鸟。
第一次见小莉是在迎新晚会上。她穿红裙子报幕,灯光打在她身上,九生坐在倒数第三排,喉咙发干。他扭头对旁边人说:“这女的,我要追。”旁边人笑了,没当真。
九生用命追她。
北京冬天没花,他从花市搬回一束玫瑰。红得扎眼,刺多得扎手。
坐公交回学校,玫瑰戳了旁边大妈的脸。大妈骂了一路,九生赔笑,心里想的是小莉接花时的表情。到了宿舍,他把刺全剪了,剪到手流血。
“小莉,这花送你。”
小莉凑过来闻了闻,没接。“哟,真香。谢啦。”
人呢?没收下。
九生抱着那束花在女生楼下站了十分钟。门卫大妈探头看他:“小伙子,站这干嘛?”他这才把花插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约会在西餐厅。灯光暗,刀叉碰盘子清脆。九生穿新衬衫,领口硬邦邦磨脖子。小莉点了最便宜的沙拉,说减肥。九生面前那盘牛排,刀叉不知道怎么拿,最后用筷子夹着吃了——服务员憋笑憋得脸疼。
“小莉,我觉得你像……”卡住了。脑子里全是厕所镜子里练习的样子,“像月亮。”
小莉切牛排的手停了一下:“月亮?那是晚上才有的。我是白天也要吃饭的。”
九生赶紧喝汤。汤洒在领口上。新衬衫,黄了一片。他拿纸巾擦,越擦越脏。小莉递过来一张湿巾,没说话。九生觉得那张湿巾比月亮还温柔。后来才明白,那是同情。
最后一次见面在操场边小卖部。外面下雨,地面积水。
“九生,”小莉撑伞,没撑给他,“你是个好人。”
“好人不好吗?”
“好人太累了。”小莉看着雨丝,“我喜欢能带我疯的人,不是天天送花盯着我腿看的人。”
那句话,像巴掌扇在脸上。
九生才明白,他所谓的追求,全是自作多情。他把美当猎物,没当成人看。
追到手又怎样?小莉真答应他,他可能第三天就腻了。他难受的不是没了她,是发现自己也就这点本事。
屁。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七瓶啤酒,吐了三回。大刘扶他回宿舍,他趴在马桶上喊:“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大刘说:“你现在这个姿势不太有说服力。”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吐。
# 图书馆里的影子
失恋是肥料。臭,但长出来的苗是真的。
九生躲在小角落看画报,看美术书。想不通:同样是女人,有的让人想睡,有的让人想敬着。
直到在图书馆遇见小雨。
美院的。不大笑,就盯着你看。
下午,阳光透落地窗洒在地板上,黄乎乎的。九生找《艺术哲学》,书架高,他踮着脚仰头看,光顾着扫上层的书脊,嘴里嘟囔:“艺术哲学……艺术哲学……”
一只细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从下层抽出书。
“给。”
九生一愣,低头,看见那本书就搁在比他腰高一点的位置。他刚才愣是没往下看。
接过书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那手凉,骨头硌人。九生心猛地一跳,嘴上没出息地蹦出一句:
“你……你也看这个?”
小雨没回答,歪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九生被看得有点发毛。
不是第一眼惊艳的美,是越看越顺眼。皮肤微黄,嘴唇不红,眼睛很深,像藏着水。
九生抱着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说点什么。小雨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脚踮那么高,不累?”
九生脸红了。她看见他踮脚了。
后来九生溜进画室,站在门口。画室在三楼,门没关严,他推了一条缝往里看。里面石膏像摆了一地,颜料味呛鼻子。小雨坐在角落里,旁边围一圈画板,像个窝。
她在画人体结构图。纸上线条简单,几笔勾勒出脊椎弯曲,骨盆倾斜。
“好看吗?”小雨回头。手里捏炭笔,指尖沾黑灰。
“像真的。”
“假的。”小雨笑,“真的肉是软的,画出来是硬的。”
这句话震了九生一下。
他们聊了很久。不聊感情,聊画,聊颜色,聊蓝为什么让人安静,红为什么让人冲动。
小雨说,她小时候以为所有颜色都能调出来,后来发现白色不行。白色是底色,你越调它越脏。九生问:“那怎么办?”小雨说:“留着别动。”
聊到闭馆,管理员喊要走。小雨收拾画具,九生帮她拎画板。走到楼下,风一吹,九生才想起来问:
“你叫什么?”
“小雨。”她顿了顿,“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九生挠头。他是从别人那儿打听的,被她点破,有点臊。
九生发现,自己不再盯着她的大腿看,而是看背影。
她画画时背挺得直,脖子那块白白净净的,没什么肉。
那会儿他觉得,有的东西离远了看才值当,凑近了反而不对劲。
# 美的两种层次
二十一岁的夏天特别热。空调房冷,室外热浪滚滚。
九生开始琢磨,美这玩意儿分两种。
小莉是“色”。直接的,冲击的。像烈酒。入口辣喉咙,喝多了上头。
小雨是“气”。内敛的,绵长的。像茶。得慢慢泡。
他把这个理论讲给大刘听。大刘正在吃西瓜,汁水淌一手:“你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就告诉我,哪个能睡?”九生想了想:“都睡不了。”大刘把西瓜籽吐他脸上。
他追过小雨。送画材,送书。小雨总是淡淡的。
有一次他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了一盒进口水彩颜料,包好送过去。小雨拆开看了一眼,说:“这牌子水彩不好用,油画颜料还行。”她看了两眼,还给他:“你留着自己画吧。”九生接过来,没说话。
一天在河边。河边柳树垂下来,水面漂着树叶。九生买了两个冰淇淋,巧克力的给小雨,自己吃香草的。小雨接过,没吃,看它化了。
“九生,”她说,“你太着急了。”
“急啥?”
“你急着证明你喜欢我,就像急着证明你是个男人。”
九生看河水。水里全是倒影,晃眼的光,碎树影。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美不能浪费。”
“美是用来浪费的吗?”小雨问。
她站起来,把化了一半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你看,化了。你光着急,有什么用?”九生没说话。
九生有点开窍了。十一岁美是梦,二十一岁美是欲望,现在美好像是距离。
日子过得快。刚看清一个人的脸,她就老了,或者走了。
晚上去喝酒。喝多了,打电话给大刘。
“兄弟,女人到底咋回事?”
大刘在电话那头笑:“咋回事?肉长的呗。你纠结个屁。”
九生挂了。看窗外月亮。
大刘对,也不全对。
女人确实是肉长的,也是心长的。
小莉肚子里是热闹,小雨肚子里是安静。他那会儿肚子里装的啥?就一锅开水,咕嘟咕嘟冒泡。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翻来覆去想小雨说的每一句话。想不出答案,就爬起来画了张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浪费。第二天看,撕了。
# 未完成的草图
大二结束,九生和小雨也没成。时间不对。
她去法国留学了。
走之前一个月,他们见过一面。小雨请他吃食堂,点了两份红烧肉。九生问:“你不是吃素吗?”小雨说:“我今天想吃肉。”吃完她擦了擦嘴,说:“九生,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九生想说你就是最好的,没说出口,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
机场送行。小雨穿风衣,头发扎马尾。没哭,挥手。
“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了,风衣被空调风吹起来,像翅膀。九生站在安检口外面,看她的背影变小,拐弯,不见了。他站了五分钟,旁边一个保洁阿姨问:“姑娘走了?”他说:“嗯。”阿姨说:“下回还会来的。”他知道不会。
飞机飞走。九生站在原地,看天上划过的白线。
心里空了一块,也满了一块。空的是告别,满的是说不清楚的东西。
有一天收拾旧衣服,从一件高中夹克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化了,黏在布上,抠都抠不掉。他想不起来是哪年放进去的。捏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周燕裁缝铺里的炉火,想起林念揪毛衣线头的样子。
二十一岁结束。他没变成圣人,还是那个看女人腿的俗人。但他知道,有些美不能碰。
一碰就碎。
像那幅没画完的人体素描。线条留在纸面,没上色,没背景。残缺,反而比完美有意思。
他把素描夹进笔记本,带去实习公司。
实习公司在东四环,玻璃大楼。九生第一天去,前台是个烫卷发的姑娘,腿长,穿黑丝。他看了一眼,心跳没加速。不是他变正经了,是他脑子里那锅开水,凉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懂个屁的克制。他只是被摔疼了,学会躲了。
先把路走稳当,别摔个狗啃泥。
那盒颜料后来在他抽屉里放了两年,一直没用过。偶尔拉开抽屉看见它,就想起小雨,想起图书馆里那只手。也就想想,没什么特别的。
有时候他还会梦见那块蓝布门帘,只是梦里它已经褪成了白色,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门帘掀开,里面既没有周燕,也没有小雨。只有炉火还亮着,烧得通红,没人添煤。
窗外风起了,北京的沙尘暴又要来。
九生裹紧风衣,走进人群。背影单薄,脚步比十一岁那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