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岭以南,大巴山以北,有一块小小的盆地,它就像一个被两座大山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往南北两边心慌慌地张望。北方人说你们明明是南方,有水稻、有茶园,连说话都带着川味儿;南方人说你们属于陕西,陕西不是北方吗?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晾在了中间,像一个没人认领的孩子,身份尴尬地站在家庭聚会的中央。
行政区划上,这里属于陕西。可真要往地理上较真,汉江往东流,嘉陵江往南去,山是巴山的山,水是蜀地的水,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湿润的、让人只想打麻将的川蜀气息。每一次我介绍说自己是陕西人,对方一般都会立即联想:你们那儿是不是天天吃面?黄土高坡风沙大吧?你们那里遍地都是豪气的西北汉子吧?那种联想就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就一直不会擀饺子皮,因为我们那儿吃米。我到底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是西北汉子,还是四川男人那种秀气里裹着豪气的混合体?也许都有吧。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事儿,谁又不会呢?
这个困惑,汉中自己也有。地理上它属于南方,气候温润,四季分明,雨量充沛得让陕北老乡嫉妒;物产上更是“不讲武德”,既有水稻又有小麦,既有柑橘又有苹果,春天百万亩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夏天汉江鱼肥水美。古人管这叫“天府之国”的优势,是“老天爷赏饭吃”。一个地方,既能把北方的面食做出花儿来,又能把南方的稻米做到极致,这种南北通吃的本事,放在人身上叫“情商高”,放在地方上叫“得天独厚”。
所以我到底是哪里人?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知道,说不清楚也是一种福气。既有北方的开阔,又有南方的细腻;既能大口吃肉,又能细品香茗。这种“混血”的气质,是这片土地给我的,我自然照单全收。
这片土地养出的人,也带着这种“混血”的劲儿。比如商周名相散宜生,注意这不是我,我只是网名叫散宜生。据考证,他的封地散国在宝鸡大散关一带,离汉中还有好几百里地。小时候我听老人讲散宜生救文王的故事,他用美女珍宝把被商纣王囚禁的文王赎出来,辅佐周室开创八百年基业。司马迁说他相当于汉代的萧何,是那种运筹帷幄、稳定后方的顶级文臣。但他修过散关道(陈仓道),终点就在汉中。
再说诸葛亮。建兴六年起,他五次北伐曹魏,每次的出发地和退兵地都是汉中。前后八年,他在这里屯兵、演武、推演八阵图,汉中就是他“鞠躬尽瘁”的舞台。公元234年,他病逝于五丈原前线,临终前留下遗愿,葬在汉中的定军山下。今天去勉县看武侯墓,那墓前有副对联:“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辩襄阳南阳。”一个外地人,最后选择长眠在异乡,在他心里,汉中大概已经不是异乡,这里是他未竟理想的安放之所,是他精神上的归宿。
我也有个不大不小的遗憾,前一阵我还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我的第一次经历》(给自己以前写的文章做一个小广告),我现在酷爱滑雪。但我以前不会,还因此从哈尔滨准姑爷被退货。因为我们汉中是“西北小江南”,四季温润、植被茂密,雪下得总是很羞涩,薄薄一层铺在山顶,还没等我爬上去,它就化了,所以我从小根本就没有滑过雪。
汉中的好,就在于它“说不清”。你说它像江南,它有秦岭的雄浑;你说它像巴蜀,它又有北方的开阔;你说它像西北,它又温润得刚刚好。这种“亦南亦北”的尴尬,正是它独一无二的气质。正如《石门颂》里那句刻在石头上的话:“自南自北,四海攸通”,两千年前,汉中的先人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南与北不是对立的,在这里,它们从来就是一体。
我,一个从小在“说不清”里长大的汉中人,早就学会了接纳这种“说不清”。我可以既是南方人又是北方人,既爱米饭又爱面食,既有豪气又有秀气。这种矛盾,是这片土地给我的烙印,也是它给我的礼物。
独一无二。

附件: 我的第一次滑雪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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