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石头城,许多人最先想到的,或许便是刘禹锡《金陵五题·石头城》中的那句千古名篇。

《金陵五题·石头城》
此诗作于宝历二年(826年)。彼时刘禹锡五十五岁,卸任和州刺史,北归洛阳途中,经过金陵。
金陵曾是六朝故都,繁华甲于东南。然而当诗人抵达时,陈朝灭亡已二百六十余年,唐朝立国亦逾两百年。昔日王气所钟的石头城,早已化为江畔废垒,只余断壁残垣,与潮声相对。

而诗人自身,又何尝不是一座石头城呢?自永贞革新失败后,他辗转朗州、连州、夔州、和州,二十余年贬谪漂泊,几乎踏遍大唐南北。眼前的荒城,是六朝遗迹。心中的荒城,则是半生沉浮。

他在江畔所见的,已不止一座城,而是时间本身的形状。
全诗仅四句,却将人与历史之间最深的距离,凝于一瞬。其中最耐人寻味的,是一个“还”字: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月亮并不知王朝更替,也不知人事已非,只是循着亘古轨迹,再次越过城墙,洒下同样的清辉。一个“还”字,写的是月光的恒常,却反衬出世事的无常。诗人未言悲伤,却使苍凉自现。山水不语,而人心已明。

每个人或许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石头城时刻。
旧居仍在,老树依旧,却再无旧人。熟悉的街巷依然灯火如常,而当年并肩而行的身影早已散入人海。
山还在,潮还在,月亮还在。
只是人不在了。
刘禹锡用二十八字,将这种时间的回声写至极处。他不作解答,只是呈现事实:有些存在恒久,有些存在消散。
而人在其中所能做的,不过是静静站立片刻,看月色照常升起。
这种凝望本身,即是一种回应。

石头城简述
石头城是南京最早的重要军事要塞,也是“石城”别称的由来。
三国时期,孙权依托石头山(今清凉山)重筑城池,控扼长江与秦淮入江口,成为建康(南京)西部屏障与水军要地。自东吴至南朝,石头城长期为都城防御核心,“城存则国安,城失则势危”。

(唐初以前石头城和长江水域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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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所见遗址,已难复当年气象。然据传当年依山临江,居高控险,可俯瞰江面,监视舟师往来,实为“钟山龙蟠,石头虎踞”之地。
然而改变其命运的,并非战争,而是江流。
唐以后,长江主航道渐次西移,江岸退缩,石头城逐渐失去临江之势。随着战略地位消失,军防废弛,至五代南唐时期终被废弃。昔日决定王朝兴亡之城,遂归于荒草断垣,只余江声长在。

(石头城与宋代以后河西地区、长江水域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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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锡途经此地时,所见已非雄城,而是历史的残影。

金陵四十八景·石城霁雪
“金陵四十八景”源于历代金陵胜迹的不断选录与诗化整合,至明清时期逐渐成型。清初画家高岑曾绘《金陵四十八景图》,而最为流传广泛的版本,则为清末至民国初年的《长干里客金陵四十八景图》,以实地考据与地方志整理为基础,一景一图,图文并置,形成较为系统的景观图谱。
“石城霁雪”为其中重要一景,描绘的是清凉山与石头城遗址在雪后初晴时的景象。
厚雪覆城,山岩含白;天光初破,云隙乍开。积雪映日,城垣与山势由沉郁转为澄明。天地在一瞬间由静寂转向清朗,呈现出一种既寒且明的独特气象。
这一景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雪,更在于“霁”的瞬间变化——由覆而显,由暗而明,由凝滞而流动。




今日之石头城(重建修复后)







后记:
前些日子写《发吧英雄传》番外时,曾提及“金陵四十八景”中的几处景致,其中部分我曾亲至其地,唯独“石城霁雪”中的石城,一直未曾造访。
为尽可能贴近其真实气息,我临时查阅了地形资料与相关图像,并结合旧日所读长江诗句,尝试描绘其意境:
彼时心中所见,是一座临江而立的旧城。江风掠过城壁,低沉作响;远处大江浩荡,白帆点点,天地之间显出一种辽阔而苍凉的秩序。立于其间,衣袂随风,仿佛与历史同在一息之间。
后来交流中得知,友人曾多次至此,尤喜其“雄阔而苍凉并存”的气质,并言那里的风,与河湖山川皆不相同。
甚喜。原来文字之所写,并非全然想象之虚构,而是与真实经验在某一刻悄然重合。
也因此,对石头城,便多了一分向往。

《行香子 · 旧城怀远》西窗下 06.01.2026
千载余韵,钟阜翠冈。
石城高、古堞苍苍。
潮平大江,烟锁横塘。
听一鸣钟,一传磬,一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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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羁旅,华发侵霜。
半生浮、两处茫茫。
残阳画舫,水绕垂杨。
伴长流水,长孤影,长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