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好听的BGM
旧时蒜,已结瓣,拿大碗,吃早饭,甜面酱,葱来蘸,拍黄瓜,炒鸡蛋。不在咸,不在淡,而在稀稀溜溜、筋筋实实、呼呼噜噜的,扯不尽、舀不断、绕不没、吸不完、来回卷的,一挑挑可心可口可意可人可吃三天九顿过节过年过生日长岁数的,肉沫、香油、辣子、胡椒、虾皮、红醋、韭黄、炝点莫名其妙小蚶干的,清清爽爽、一塌糊涂、串了味的炸酱面。
客官道:算钱。
1989年,一位著名的诗人写下这一首思乡曲,那一年,他三十三岁。现在已经无法了解到他当时写下这首诗的想法和灵感了。也许出于戏谑,玩笑?
这算一首诗吗?姑且拿它当一首诗吧。没有分行,没有意象,没有朦胧诗惯用的冷峻和空灵。乍一看,简直像老北京二荤铺,或者街边小馆子里一段不大地道的报菜名。
可越读,越觉得它好。
尤其是对吃惯北京炸酱面的人来说。
我从中读出了北京炸酱面的神韵,和现在满大街的老北京炸酱面不同,真正的北京炸酱面可不带“老”字,也不是饭馆儿里能吃到的,您随便揪着一个老北京问,哪里的炸酱面正宗?他一定会说,自家的炸酱面最好吃,最正宗。因为炸酱面本来就不是一种标准化的吃食。
这首《思乡曲》,妙就妙在这里。真正道出了老北京炸酱面的精髓,它写的根本不是“一碗面”,而是整个老北京关于炸酱面的记忆。
他写的炸酱面实实在在,活灵活现地放在您面前,那可不是一碗,是无数碗。我真的仿佛看见了我穿梭在南城胡同里,吃着各家不同的炸酱面。
“稀稀溜溜、筋筋实实、呼呼噜噜”,这哪里是诗?这分明就是胡同里端着大海碗吃面的声音。
“扯不尽、舀不断、绕不没、吸不完”,简直能看见筷子挑着面条,在嘴边来回倒腾。
最绝的是那句:“可心可口可意可人可吃三天九顿过节过年过生日长岁数的”。
这已经不是写吃面了。这是北京人过的一辈子。
我觉得这一辈吃的炸酱面都在这首诗里面了。虽然它看上去不像是一首诗。
1968年9月,这位作者十二岁,在北京西直门闲逛,写下了一首诗:
《星月的来由·烟囱》
星月的来由
树枝想去撕袭天空,
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了天外的光亮,
人们把它叫作月亮和星星。
烟 囱
烟囱犹如平地耸立起来的巨人,
望着布满灯火的大地,
不断地吸着烟卷,
思索着一种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这首诗,不凡!
1980年,这位作者24岁不到,写下了关于距离的深刻体验:
远和近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这个年纪,这个领悟,惊叹!
往前回溯一年,1979年,这位诗人不到23岁,写出了震惊一个时代的诗,只有两句:
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首诗,我无语,膜拜!
对,他就是顾城!抛开别的不说,他的朦胧诗在那个时代,那些诗,几乎影响了一代中国人。
顾城写这首《思乡曲》时,已经离开北京多年。
人离乡以后,最容易想起来的,往往不是大事。不是人生哲理,而是一碗面。
这一点,很有意思。他落回了人间烟火。不再是星星、月亮、黑夜、光明。而是蒜瓣、黄瓜、甜面酱、大海碗。
可也正因为这样,这首诗反而格外动人。
因为人年轻时,总想飞得高远一点。到了后来,才慢慢发现,真正忘不掉的,其实都是些极琐碎的小事。
我每次做炸酱面,都会想起这首诗。觉得它真是把北京炸酱面的神韵写尽了。
以前认为,以我的厨艺,大概永远也做不出诗里那种“可吃三天九顿过节过年过生日长岁数”的味道。
后来发现,这与厨艺无关,那就是北京人吃的一辈子炸酱面。
当面一下锅,酱一炸,黄瓜一切,蒜一拍,那股味儿出来,人会恍惚一下,仿佛又回到从前:
院里有葡萄架,有微风。
桌上摆着:面条,炸酱,大蒜,黄瓜丝。
大人正拌面。
有人已经端着海碗,蹲在门口吃上了。


今日正好吃炸酱面,炸点肉酱,加一根绿芦笋,一根白芦笋一拌,就是那个味!顺便写下这篇随想,诸位见笑了。
再多说一句,我个人认为,没有所谓的“老北京炸酱面” ,炸酱面就是炸酱面,自家做的最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