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几本书，翻得脱了线，一直没舍得扔。
一本是《走遍全球（法国版）》。我以前在散文中曾提到过它。一本是《德川家康》系列的第一本。那本书掉进水坑里，泡得脏兮兮的，有些搞笑。我没舍得扔，如果扔了，整套十三本就缺了一角。但也不想为了那一本再去买一套，因为实在不值得。那套书我只读过一遍，用我一贯的方式：一目十行，快速扫完。现在你要问我情节，我几乎记不住，只记得几个名字：织田信长，丰臣秀吉。还有一场场所谓史诗级别的大战，参与的人都不过百十号。
然后就是《红楼梦》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三卷本，忘了是哪一年的版本。这三本书被我翻了无数次，翻到每一本都脱了线，打开时必须小心翼翼，稍一用力，书页就会散落一地。刚开始我还想着再买一套新的，过了几年突然想开了。不换更好，就让它这样脱着线，做个纪念，不是更香吗？反正后来很多年，我已经不再去翻它了。
现在早过了能坐下来慢慢读长篇小说的时代。最多看看长篇电视剧，明明知道跟原著相去甚远，有时候改编得亲妈都不认识，但还是只会去看电视剧。甚至更懒一点，直接上油管搜一个介绍，再长的小说，半个小时搞定，写读后感也轻轻松松。现在又有AI辅助，遍地才子佳人，生机盎然。
我那从小练就的“一目十行”读书技能，突然就没了用武之地。但我还是很怀念那时候读《红楼梦》的记忆。读《红楼梦》，我大概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专挑“有意思”的地方读。比如第六回，宝玉从宁国府那边睡完午觉回来。又比如后面宝玉和晴雯拌嘴，说洗澡怎么洗到满床腿都是水。那些细节，我那时候还小，好奇心重，就喜欢从曹公的字里行间去抠关键。那个年代，兰陵笑笑生的那部小说在市面上找不到，只存在于传说中。于是《红楼梦》就成了我的启蒙书，比班上好朋友传抄的小说光明磊落。
后来大了一些，进入第二个阶段：认真抠前五回。第一回抠“真事隐去，假语村言”，第二回看冷言冷语说荣宁府，然后就是第五回，翻来覆去读那些判词、那些曲子、警幻仙姑那些玄之又玄的话。那时候读了很多真假红学家的书，尤其是刘心武的“细说”，觉得特别有意思。我拿着他的观点拼命去原文里对照，从开始的顶礼膜拜，到后来的压根不信。这个转变快得扭断了腰。
再后来，是第三个阶段，也是最无厘头的。我突然喜欢上了后四十回，据说是高鹗续写的那一部分。我总在想，高鹗怎么能续得那么好？到底是不是他续的？然后就是那句诗：
“走投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这句。我的生活不需要打破什么樊笼，我只要听先父的话，走出去。跨过那条大江，那个大湖，就完成了父辈的遗愿。但我就是喜欢这句诗。喜欢“走投名利”四个字的绝望，也喜欢“打出樊笼”那一瞬间的干脆。
很多年过去了。那套脱了线的《红楼梦》一直跟着我，搬过几次家都没丢。仿佛只要带上它们，就等于在告诉自己：你还是一个读书人。
在我小时候那个年代，读书人并不多么高贵。三教九流，读书人排名老九，前面可能还得加个字，比自大多一点。但先父自认自己是一个读书人，虽然他学历并不高。
我这一辈子，总算还有一点是自己的：尊重读书人，虽然他们只排老九。
我也是一个读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