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和袁老师 7
廖康
七
方教授仔细地阅读了《不是东西》,暗自多少有点佩服袁老师。别看这小子嘻嘻哈哈的,他还挺善于深入细致地体验生活,观察人,享受美。他的一篇篇文章,趣味性很强,知识性也不弱,还真是在玩笑中道出了中美语言文化中的一些本质,不是学贯中西的人,还真写不出来。而且他能够写出常人见不到的东西。生活小事的美,道德情操的美、文艺手法的美、人文关怀的美、文字情趣的美都在那些轻松随便的篇章中表现出来了。然而,方教授对自己说,那是他的路数,不是我的风格。袁老师的东西毕竟是普及性读物,不是学术著作,也许能够讨好一时,但终究不是千秋大计。我一定要安贫守志,不为世风所动。好酒不怕巷子深,美玉终究有人识。大学者就是在这种时刻,在这种诱惑下接受考验的。方教授为自己能够通过这种考验而激动不已,喜悦万分。他虽然不信上帝,但此时他仿佛感到头上有神明在对他点头微笑。
冥冥中似乎真有神明,几天后,方教授就接到国际汉语教学会议的邀请,并希望他为大会做贡献,提交演讲题目和概要。这次,大会将在夏威夷本岛举行。太平洋中那些美丽的岛屿,方教授还从未去过。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再次向全球中文学者露一小手。他从自己的新作中选了一章,按要求写了简介送去。很快,他的讲演提议就获得接受。最近,方教授学会了使用一些新技术,他把演讲要点做成计算机幻灯片文档。两个月后,方教授带着自己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信心十足地来到机场。
“方教授,您好!”他正在候机室看书,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的视线拽起来,只见袁老师一家五口,大包小包,来到他身边。“你们这是……”他有点难以相信这巧遇。
“我也去夏威夷开会,”袁老师说:“趁此机会全家一起度个假。”
“你也要做演讲吗?”方教授不记得在会议日程安排上看到过袁老师的名字。
“是啊,但我可没法跟您比。您那是主题发言,我就是敲敲边鼓。说实话,我们就是想去游玩一个星期。”
“嗯,”方教授感到好受些:“我也请了五天假,开完会后,休息休息。一周后回来。”
“您也是下星期六回来吗?那我可有机会向您讨教了。”
这个小袁,还挺会说话的。方教授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感到挺舒坦。下飞机和进旅馆时,他还帮助袁老师拿行李。
飞了几个小时,方教授有些累了。可是他躺下没多久,就察觉出一个严重问题。他的房间在电梯旁边,太吵了。人们进进出出不说,电梯似乎也太老了,吱吱嘎嘎地哼唧着上下,停顿的时候还咯噔一声,吵得他睡不着。他去服务台抱怨,服务员说,现在人多,房间都订满了,不能换。方教授坚持要见值班经理,而且还把大会的日程安排拿出来,让经理看:“我是大会的主题发言人,今天晚上要是休息不好,明天上午我没法讲。我没有特殊要求,房间多小都没关系,我就是需要宁静。宁静,你懂吗?否则,我睡不着觉。”值班经理再三抱歉,但爱莫能助,他们实在是没有空房可换。
正在僵持不下,越说火气越大时,袁老师下楼来了。他一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马上提议和方教授调换房间。值班经理提醒袁老师他的房间大,有两个王后级的双人床,方老师的房间小,只有一个国王级的双人床。袁老师说:“没关系,只需给我一个床垫就行了。我可以睡在地上,我太太个子小,和孩子们睡大床上绰绰有余。”值班经理再三感谢袁老师,当然,他是不会让客人搭地铺的。他让人在那房间里搭了一个单人床,问题解决了。
方教授有些过意不去,但袁老师坚持要换。方教授见到小柳时,连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袁老师悄悄对方教授说:“我还得感谢您呢。您跟我这么一换,我们家今年可能就不至于添丁了。不瞒您说,我还真有点吃不消了。”这番话让方教授琢磨了半宿,久久难以入眠,感到了另外一种孤独。袁老师那边可没得清闲。小柳一会就把三个孩子都哄着了,翻身到单人床上,在吱吱嘎嘎、咯噔咯噔的电梯声中,孕育了第四个宝宝。
研讨会开得很成功,只是一开始,方教授的笔记本电脑和幻灯机匹配时有点小麻烦,幸亏袁老师在旁边,帮助他解决了问题。方教授的演讲很顺利,很受欢迎。他很久没有这种幸福的体验了,这两天让他非常亢奋。听众的掌声,同行的问题,大会的颁奖让方教授感到自己多年的奋斗终于再次得到承认,值了。而且,他还将了一位自以为是的俄语教授一军,颇为得意。
那位教授自称精通中文和英文这两门截然不同的外语。他的演讲是探讨两种语言之间的不可译性,举了许对有趣的因文化差异而导致翻译困难的例子。有趣是有趣,但他并没有提出解决那类困难的建议,让方教授感到意犹未尽。随后,这位俄语教授又提到俄文代词造成的翻译困难,比如ТЫ 和 ВЫ,即“你”和“您”。中文有相应的代词,翻译普希金那首著名的短小情诗《你和您》没有问题。艺术学院院长的女儿奥列尼娜在不经意中对普希金说话时用了亲昵的“你”而不是客套的“您”,这便引起诗人情思大发,诗意大发。但这首完全基于第二人称代词的不同形式及其不同社会功能的情诗无法译成英文,因为英文的第二人称代词只有You一种形式,没有亲昵与客套之分。在演讲结束后的问答环节,方教授说英文的第二人称代词其实也有“你”和“您”之分,即Thou和You。虽然在诺曼征服后,英国人被法国欺压,总是用You,即“您”,逐渐将Thou丢弃了,但是在文人笔下,比如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就经常用Thou与You的不同格式来展现亲疏远近。俄语教授说莎士比亚是四百多年前的人,读他的诗,以前人们可能会读出两个代词的细微差别。现代人恐怕感觉不到了,可能还会误解,以为Thou比You更正式。袁老师立即补充说,在海明威的小说《战地钟声》For Whom the Bell Tolls里,作者也使用Thou和You表现西班牙语的Tú 和Usted这两个代词,表现亲昵和客套以及上下级之间对话的不同语气。读者如果不懂,可以学习嘛,如同对待书中许多知识点一样。方教授对袁老师的支持很感激,同时惊讶并佩服袁老师对西班牙语竟然也如此精通。
大会还为方教授安排了两场趣谈汉语人称的通俗讲座,那是对外开放的,什么人都可以来听。方教授从袁老师《不是东西》那本书得到启发,把讲座准备得深入浅出,并插入了很多笑话。他突然发现,讲笑话的人原来并不一定要具有幽默感。只要准备得好,像他这样枯燥的人反而有优势。讲笑话,自己不笑,而且装作一个书呆子,更具有一种特殊的喜剧效果。实际上,他根本用不着装,他的确是个书呆子,可是得让听众以为他是装出来的。发现了这个秘密后,方教授引人发笑,易如反掌。用在教课中,终生受益。当然,那是后话。
第一场,来的人不算多。方教授把那些可笑的例子用不动声色的方式讲出来,效果奇佳。他说:“古时候,皇帝称妻子为梓童,有人说梓乃贵木,那童又怎么讲呢?其实,是宋朝才开始写作梓童的,以前都是子童。妲己和吕后都自称子童,就是小孩,也就是宝贝。有点自谦,有点亲昵。诸侯和宰相称妻子为夫人,大夫的人,那可不是一般人的老婆。所以现在用夫人的时候,都是尊称。文人称妻子为执帚,他们喜欢追本求源,妇女的婦,繁体字不就是个女人拿把扫帚吗?雅士称妻子为拙荆,因为他们喜欢含蓄;荆条是做扫帚的材料,拙荆就是破扫帚。商贾称妻子为贱内,那些买卖人,脑子想的都是钱,什么贵,什么便宜。妻子是家里花钱的主儿,一文不挣,当然是贱内。酸秀才称妻子为娘子,他们在中举以前往往是受气包,经常挨妻子骂,一向对妻子毕恭毕敬,把她们当成小妈妈。一般人则称妻子为浑家,因为那些女人不懂规矩,昏头浑脑的。庄稼汉称妻子为婆姨,因为他们穷,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也分不清楚谁是谁,叫婆姨就避免弄错了。”开始,听众只是吃吃地窃笑。听到这里,人们哄堂大笑了。方教授并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喜剧效果,他不过是在解释这些人称而已。然而,他的反应不慢,虽然还是绷着脸,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说:“当然,我这只是为了帮助外国学生记住这些人称而做的解释,当不得真。”听众又笑成一团,觉得方教授既睿智,又幽默。
讲座十分成功,但方教授对主持人说:“可惜呀,听众来得这么少,还空了半间屋子。夏威夷的华人不少嘛,看来你们通知得不够。”主持人抱歉地说:“我们一定再发通告,用各种方式通知大家。”方教授刚要走,被当地一家小报记者拦住,遂接受了采访。交谈时,方教授无意中提到他还没有结婚。记者说夏威夷可是美女如云,方教授不会嫌我们这小岛偏僻,不予考虑吧?方教授笑了笑,不置可否。记者当晚发了篇快讯,其中半开玩笑地说方教授此行也许不仅是讲学之旅,可能还是寻芳之旅,并祝他如愿以偿。
第二场讲座爆满。第一排都是主持人动员来的工作人员,后面几乎全是中年女性。方教授一进屋,满眼珠光宝气,满室异香扑鼻。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刚要转身,主持人迎了上来,说要推迟一会儿再开始。人来得太多了,还有不少人没座位,他正安排工作人员搬椅子。十分钟后,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方教授志得意满,又有了前一场的经验,这次讲得更好了,该停顿的地方,他适时地停顿并挤眼或做出极其无辜的表情,暗示刚刚说的话不是他的本意,而是笑话,还给大家的哄笑留足了时间。他万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这么轻易就掌握了讲笑话的诀窍。虽然,这只是讲笑话的诀窍之一,但一招鲜,吃遍天。何况这一招这么适合自己的秉性,基本上不用学,而是一拍即合。
演讲刚一结束,无数手臂就射入空间,一时环佩叮当。原来很多人手腕上戴着不止一个镯子,碰撞之声,颇为悦耳。更有一位浑身上下重金属环绕的大块头不等主持人发话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发问:“方教授,在什么地方能够买到您的大作?自从我先生英年早逝以后,我就开始学习古文。我感到文言的人称很复杂,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指导。”
不等方教授回答,一位脸上抹了足有半斤白粉的,一头乌发高耸如云的瘦高个也站起来:“方教授,我也需要您的大作。我业余苦读,十年寒窗,刚刚获得硕士学位,还要继续读博士。不知您是否招收博士生,能否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方教授,我是《学友读书会》的主席,”一位穿蓝袜子的女士底气十足地说道:“我们每周聚会一次,研读四书五经。您是否肯大驾光临我们明天晚上的活动,并做指导?”
“方教授,我拜读过您的大作《文言虚词》。您这次讲文言称谓,很有新意。您是否打算撰写这方面的专著?如果是,能否考虑我们出版社?这是我的名片……”一位猴急的女编辑索性走上前去,把名片递给方教授。
另有七八位女士随即跟进,走过去围住方教授。会场顿时乱套了,方教授应接不暇。多亏主持人力挽狂澜,一边让前排的工作人员尽力挡住向前涌来的群芳众艳,一边费力地分开紧紧包围方教授的锦簇花团,并大声宣告与方教授的联络方式,趁着她们记录的功夫,拉着方教授逃出了娘子军的玉臂重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