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宿,深夜十点。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盒子,她用日语报出价格,语调平淡。这时一群男人涌进来,酒精和兴奋都混在笑声里,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货架上那些奇怪的东西。 她早已习惯,无论来自地球上哪个角落,男人走进这家店的样子都差不多。
但这一次不一样, 门边还站着一个穿藏蓝色风衣的男人。他没碰任何东西,也没有参与那些猥琐的讨论,只是安静地靠在墙边,偶尔帮同事翻译两句。那件伦敦雾牌子的风衣穿在他身上极其合身,领子被立起来,衬得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挑好了各自的东西,他走过来一起付款。 “五万两千円。”她说着日语。 他正掏钱包,这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眸很深,此刻略微停了两秒。她瞬间意识到他听出了什么,可能是某个助词的用法不对,或者语尾微微上扬的那个音有点不同。
但他什么都没说,付完钱,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件藏蓝色伦敦雾和其他歪歪扭扭的男人们一起消失在门口。

之后每个月他都会来一次,每次都带不同的同事,过程都是一模一样:安静地站在一旁,帮忙翻译,付钱,走人。她从柜台后面递过店里的名片,上面有她的名字和手机号。他接过去,却从没打过。 半年了,总共六次。
第六次那晚,同事们买的东西更古怪,也更贵。他的卡被刷爆了。
“明天我让秘书给您开支票,”他用日语说,语气平稳,“您方便来我们公司一趟吗?”
她找了店长担保。他递给她一张名片,银座,隅田川附近的一栋高楼,办公室在27层。

“明天直接上去就好,我马上要回国几天,秘书会接待您。”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前台 Vivian 递给她一张支票,笑着说主任都交代好了。她假装随意地问:“主任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一吧。”

她记住了那个楼层,那个电话,那个永远穿着藏蓝色伦敦雾的男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天她下班已经十一点,拖着身子钻进地下铁,想到还要坐一个半小时才能回到郊区的公寓,忽然不想回去了。累,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东京干什么。
她掏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
“我只有一张大床,”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来和我挤一宿吧。”
她从新宿乘东西线到九段下,很快。他的公寓是一居室,不大,但极其精致:厨房、卫浴、卧室,每样东西都整整齐齐。完全不像单身男人的住处。卧室很小,床却很大。
她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两人背对背躺下,各自占据着床沿。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她却睡不着,终于转过身,把自己贴了上去。 他醒了,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投降了。

后来她经常来借宿。她想搬过来,但不敢提。他从不谈未来,不说工作,不说打算。他出差的时候她就得回到郊区的那个公寓,一个半小时的地下铁,她越来越无法忍受那种生活。
有一次她在他公寓打扫,从床缝里捡起一根自己的长头发。她绕在指尖看了很久,最终扔进垃圾桶,什么都没说。他回来时看了她一眼,也什么都没问。 她问他在不在乎她的工作。

“那是你的自由,”他说,“你不工作我也养得起你。”

但她没有安全感。她想辞掉那家店的工作,只要他开口。但他从来不提。 一直到三年后。

“我要调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平平淡淡,语气和当年说“五万两千円”一模一样。计划里没有她。 她怕极了。
“我可以跟你回去吗?”
“随便,那是你的自由。”

她觉得自己不配。 成田机场,他转身走进海关,挥了挥手,消失在通道那头。她站在玻璃门外,眼泪一直流。
她继续在歌舞伎一番街上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只是每个月再也见不到那个穿藏蓝色伦敦雾的男人了。

说明:
前几天在交流中,我答应网友【桃花笑】要写一篇名叫【歌舞伎一番街】的短篇小说,于是这几天临时构思并杜撰了这个故事,特别作为一份小礼物送给【桃花笑】和所有喜欢的网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