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地方选举结果出来了。改革党净增352席,工党失守248席,泰姆赛德、威根、索尔福德、霍尔顿、哈特尔浦,这些英国北方工业城镇,工党在这里深耕了几十年,如今几乎被横扫。
斯塔魔执政才一年…以前法国写的多,大英很少聊,今天随便聊…
工党的黄金时代
1945年,丘吉尔领导英国打赢了战争,转头就在大选中输给了工党的艾德礼。这件事让很多人困惑,其实好理解…
士兵们在前线打仗,心里想的是回家之后有没有工作、有没有医院、孩子能不能上学。丘吉尔给了他们胜利,艾德礼承诺给他们福利国家。
战后工党建立了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推行大规模国有化,建设公共住房。北方工业城市的工人阶级,从那时起成了工党最稳固的基本盘。这种关系维持了几十年,工党在北方拿票,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两党轮流执政的格局,在这个阶段定型。保守党代表南方、中产、金融城;工党代表北方、工人、工会。英国政治就在这两个极点之间摆动,摆了将近半个世纪。
撒切尔裂痕
1979年,撒切尔上台。她打碎了工会的权力,推行私有化,把英国经济的重心从制造业转向金融服务业。北方工业带的矿工、钢铁工人失去了工作,很多城镇从此一蹶不振。
这件事的后续影响,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更深远。制造业萎缩,服务业扩张,英国经济的地理重心向伦敦和东南部倾斜。北方的工人没有消失,但他们赖以为生的产业消失了。
工党在那个年代把自己定位成这批人的代言人,靠着这种认同维系着北方选票。但认同这种东西,需要持续兑现才能维持。
布莱尔那笔隐形的账
1997年,布莱尔带着”新工党”赢得大选,席位数压倒性多数。他把工党从工人阶级政党改造成了中间路线政党,拥抱市场、拥抱全球化、拥抱伦敦金融城的逻辑。
这个转身在短期内奏效了。英国经济在那十年里保持了增长,布莱尔连续赢了三届选举。
工党向中间靠拢,意味着它和北方工人阶级之间的距离在拉大。这些选民发现,工党的政策越来越像在照顾”有学历、住城市、从事服务业”的那群人,他们自己的焦虑,关于工作机会、关于移民带来的竞争、关于公共服务的质量,在工党的政策框架里越来越难找到位置。
他们暂时还在投工党,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但这种投票,已经变成了习惯性的行为,背后的认同感在流失。
冷战后精英共识的形成
苏联解体,西方政治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冷战时期左右两党至少在意识形态上有真实分歧。冷战结束,这个分歧的张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几乎被所有主流政党共同接受的精英共识:全球化是好的,移民是必要的,多元文化是进步的,自由贸易是正确的。
这套共识在伦敦的政策圈、学术界、媒体界高度流通,被视为不言而喻的常识。
问题在于,这套常识的受益者和代价承担者在他处。
在伦敦的专业人士眼里,移民带来了多样性和廉价服务。在曼彻斯特北部的工薪家庭眼里,移民是在竞争同一批低技能工作岗位,是在让租金更贵,是在让学校和医院更拥挤。
两边都没扯淡,但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政策的不同截面。精英共识的问题,在于它只采信了其中一个截面。
工党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从工人政党向精英政党的转变。它的领导层越来越多地由律师、学者、职业政客构成,这些人的生活经验,和北方工业城镇的居民相去甚远。
脱欧公投是一次总爆发
2016年的脱欧公投,把这条裂缝撕开了。
脱欧派赢了,脱欧的地理分布清晰地显示了英国社会的断层:伦敦和苏格兰选择留欧,英格兰中北部的工业城镇选择脱欧。后者投票给脱欧,背后的逻辑不全是对欧盟的看法,更多的是对过去二十年的积压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
工党在这件事上站错了位置,或者说,它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同时安抚两个群体的位置。斯塔默时代的工党,最终选择了靠近留欧立场,这在伦敦中产里是加分项,在北方工人区是减分项。
法拉奇和他的改革党一直在耐心等待这批选民。
改革党在北方工业城镇的胜利,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那些席位的松动,从布莱尔时代就开始了,经历了脱欧公投的加速,在工党执政一年之后,以这种方式集中兑现。
斯塔默政府上台之后,面对的是财政赤字、公共服务积压、通胀压力,政策空间极为有限。他能兑现的承诺,远少于竞选时的许诺。北方选民等了很久,等到的依然是失望,于是他们改立场了。
解药有毒
斯塔默还有没有牌可以打?理论上有一张,但打出去会得罪一半自己人。
工党当前的困境,来自同时服务两个利益相悖的群体。伦敦的中产知识阶层要多元文化、要气候政策、要对移民保持开放;北方工薪选民要的是控制移民、要本地就业优先、要公共资源向本国公民倾斜。这两套诉求,在财政资源有限的条件下,无法同时兑现。
布莱尔当年靠经济增长的红利把这个矛盾糊了过去,增量可以掩盖分配争议。斯塔默面对的是存量博弈,糊不过去了。
《君主论》里有现实判断:君主在无法让所有人满意的时候,必须选择得罪哪一部分人,然后把另一部分人绑得足够紧。试图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君主,最终会让所有人都失望。
斯塔默需要在移民管控上向改革党的方向做出实质性动作,明确削减移民数量,把公共服务资源的分配优先级向本国低收入群体倾斜。这会让伦敦的进步派知识阶层愤怒,会让他的党内左翼骂他背叛,但这批人在选举地图上的集中度太高,他们的票他大概率丢不掉,因为这批人的替代选项是自民党或绿党,而后两者拿不到执政权。
北方工薪阶层才是真正的摇摆变量,失去他们工党就失去执政基础。
这药的毒性在于它要求斯塔默主动伤害自己最忠实的意识形态盟友,用他们的愤怒换取另一批选民的回心转意。这在道德上很难看,在政治上是唯一有效的路径。
历史上这条路走通过的案例,是克林顿1996年签署福利改革法案。他得罪了民主党的福利支持者,换来了中间选民的支持,连任成功。党内骂声很大,但他赢了。
斯塔默大概率没有这个决断,他的本能倾向是寻求共识,回避正面冲突,这在顺境中表现为谨慎,在逆境中表现为迟疑。
改革党现在手握352席,但地方政府和议会执政是两回事。管一个市议会,要处理垃圾清运、道路维护、地方预算分配,这些事情和竞选演讲的距离很远。改革党的地方干部,大多数没有执政经验,政策能力是真实的短板。
法拉奇擅长的事情,是把选民的愤怒转化为投票行为。而把愤怒转化为可执行的地方治理方案,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能力,他在这方面的记录几乎是空白。
当年的英国独立党,2014年欧洲议会选举拿到最多席位,四年之后基本消失。赢得了选举,却无力证明自己能治理。选民给了机会,发现换汤没换药,于是快速抛弃…
改革党能不能成事,要看它能不能在拿到这批地方席位之后,给那些城镇的居民一些看得见的改变。口号可以赢一次,治理成绩才能赢两次。
英国政治的多党化趋势,往后只会加深。
工党、保守党、改革党、自民党、绿党一起分猪肉,任何一方都很难拿到足够稳定的多数,联合政府或少数政府将成为常态,政策执行的摩擦成本会持续走高。
这对选民的实际生活,未必是好消息。政治格局越碎,政策越难落地,那些等待改变的北方城镇,等到的可能是更长的时间。
政治从来都是这样运转的。代价总是由等待的人承担,而等待的人,往往是最需要改变的那批人……
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诸事不决看大英,这个对大英政治有足够信心的传统,恐怕快维持不下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