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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言人间 】03 | 杨慎与毛泽东
小狗狗八岁了。有电脑，有平板，也有手机，但都是儿童账户，不能随便上网。我们反复告诉她：网上有坏人。
当然，真正的“坏人”，她暂时还遇不到。我遇到的比较多。
第一种“坏人”，像未央君这样的，明明什么都懂，却偏偏装作不懂。于是像我这种“不懂装懂”的人，立刻显得很心虚。
第二种则更坏，像云上咚咚兄这样的。自己懂装不懂还不够，还总喜欢把“不懂装懂”的人推到台前，看他们在聚光灯下满头冒汗。其坏度，基本属于指数级增长。
今天我正在外面窜草丛、踩沙滩、沿海徒步，云上兄忽然兴高采烈地呼唤我过去，和未央君“抬杠”。
抬杠我当然喜欢。但未央君其实算我的“恩人”。
因为在【虫言人间】02那篇谈毛主席词的文章下面，他是第一个留言说自己也偏爱毛词的人。那一刻，我甚至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我原本只想低调一点，随口感慨一句：“这种偏好现在大概算政治不正确。”
结果这一句话，居然把仁剑兄都给炸出来了。
只见他飞身归来，唰唰唰一顿乱剑，硬是在评论区砍出一条讨论伟人的大道。
中文论坛这种东西很奇妙。
一群散落天涯的人，平日里插科打诨、阴阳怪气，可一旦某个词句落下去，忽然就会有人从幽暗角落里站起来。
这莫非就是江湖。
未央君今天写的，是他偏爱的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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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真正接触这首词，其实不是读杨慎，而是看《三国演义》电视剧。因为读三国是我小学毕业，完全读不懂也记不住。
电视剧《三国》开播时，我正处于“假装考研”的阶段。
所谓“假装”，是因为我从心底里并不喜欢考研。但既然假装了，就总得装得像一点。所以电视剧当然不能看。
于是，每天晚上，我摊开材料力学和信息系统的复习资料，楼下宿舍的电视声却总会准时漫上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那歌声像江水一样，沿着昏暗的楼梯，一层层往上爬。
每到这时候，我都会合上书，闭上眼，把整首歌安安静静听完。心里甚至会想：听了这样的词，电视剧看不看，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
那时候我并不真正懂杨慎。也不懂“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背后那种巨大的时间感。
年轻人总以为，人生最重要的是“向前”。后来知道，人终究会开始回头看。
未央君评价这首词时说：
“既有帝王将相般的开阔视野，也有千古英雄式的豪迈气势，同时还有阅尽人间后的达观通透，更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淡泊平和。全词既有大开大合之美，也有市井凡夫朴实无华的清醒，真正是大自在。”
这一段，说得真好。
甚至让我忽然想起，当年考研时，我心里其实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期盼，期盼那种失败后的释然。虽然我后来还是去读了研究生，又在中途退出，这样我终于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了一点“豪饮成败转头空，笑谈几度夕阳红”的资格。
谢谢你，未央君。
今天从海边林子翻山回家的那两个多小时里，《滚滚长江东逝水》一直在我脑子里循环。
然而，总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云上那个“坏人”，偏偏还把杠点给我划好了。
他说，未央君提到：
“我偏爱的毛词，似乎缺少杨慎词中那种坦然接受平淡的悟性。我私下以为，这也是毛泽东晚年犯错的主因。”
这话其实很厉害。
我也同意：毛主席的词里，确实很少有“坦然接受平淡”的东西。
但我后来一边走山路，一边慢慢想：
问题或许不只是“毛泽东有没有这种悟性”，而是他为什么没有表现出来这种悟性。
我认为，这种＇悟性＇在文字里的缺失，是他和杨慎，本来就不是站在同一种精神位置上的人。
杨慎写《临江仙》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个“退场的人”了。被贬、失意、远离权力中心。
于是他站在江边，看滚滚长江，看浪花淘尽英雄，最后说：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背后有一种很深的历史消解感。
仿佛一个人终于意识到：
天下终究如此。所以他才能“青山依旧在”，才能“白发渔樵江渚上”。
这种气质，其实和晚年的苏东坡、闲居后的辛弃疾，以及很多明清士大夫的残局哲学，是同一个系统。是一种从历史里慢慢退出来之后的清醒。
而毛词完全不是这个系统。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是典型的历史进入感。
他不是站在长江边看英雄被淘尽的人，他始终相信，自己就是新的历史力量本身。
所以杨慎和毛泽东之间，其实很难简单说谁更通透，谁更高级。
他们更像是两种方向完全相反的人格：
一个属于“退潮之后”；
一个属于“涨潮之中”。
杨慎的通透，很大程度建立在“无力改变历史”之后。
而毛泽东一生几乎都相信：人可以强行改造历史。哪怕在最低潮、最落魄的时候，他似乎也从未真正怀疑过这一点。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毛词“缺少对平淡的坦然”，那多少有点像拿佛家的标准，去要求凯撒。
因为毛泽东的精神结构，本来就：
不是接受世界，归于平淡，看淡成败。
而是改造世界，重塑秩序，与天抗衡。
杨慎的核心感受是：历史终归归于空。因为退潮中的人，会觉得一切终归虚空。
而毛词的核心感受则是：人可以重新定义历史。因为涨潮中的人，则会觉得自己就是时代洪流的一部分。
所以我完全同意未央君所看到的“区别”。
我只是觉得，这种区别，与其说是谁的人格“更完整”，不如说，是他们根本活在不同的位置上。
至于“这是否导致了毛泽东晚年的错误”，我也能理解这种说法。
只是历史有时候太大，大到并不能完全归结于一个人的性格、执念或不够超脱。
文学可以这样感慨，但真正的历史洪流，往往比人格复杂得多。
当然，说到底，未央君和我这样的人，终究都不是什么“金戈铁马、指点江山”的人物。
大概还是“白发渔樵江渚上”更适合我们。
如果云上那个“坏人”不天天挑拨离间的话。
哈哈。
对了，差点忘了说：
毛主席早年其实还真写过一份手书《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有时候想想，也挺有意思。
一个始终想改变历史的人，或许也未必没有在某个瞬间，静静望过那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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