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岁那年他下岗了。老婆的脸沉下去,吃饭不抬头,翻身动静越来越大。他知道她急,他也急。但整个行业都在裁人,他有什么办法。
他以前觉得自己控制力很强。后来开了户炒股,赶上行情好,一天挣的比上班一个月还多。
那天大盘低开,他看了一眼MACD,30分钟线底背离。她就是从营业部那个灰扑扑的人群里长出来的。干净,俊俏,脸上有一点忧郁。
他多看了她一眼。

她坐过来那天是个阴天。端着水杯在他旁边坐下,裙摆蹭出细微的声响。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临近中午她才开口:“不饿?”
“买个盒饭就行。”
“前面有个小饭馆,挺干净。”
饭桌上她说起股市,说这市场本来就是投机的地方。这话对他胃口。他忍不住卖弄,说自己是按季节炒。春天选股,夏天长着,秋天卖。她让他帮忙选几只。他选了,都赚了。
她说请客。他没推辞。饭桌上她告诉他,丈夫移民去了加拿大,等了三年等来一份离婚协议书。她没心思上班,凑了点钱进股市,没赚到什么钱。
他说那男人心真黑。她笑了笑。

后来她一连好几天没露面。他想她了,忍不住拨了她的号码。
他还没开口,她在那头已经哭了。她的孩子掉进一眼没盖的污水井,没了。
他按地址找过去。一开门,她扑在他怀里。天黑了。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
第二天早上她煮了粥。白粥,一碟咸菜。他坐在小饭桌前,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早饭。
和她在一起,整个人是松开的。像穿了很久的紧身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她说一句话,他心里那扇闷了许久的窗就推开一道缝。沉默待在他们中间也是舒服的,像一只温顺的猫,蜷在两个人之间打盹。
她说:“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他说不出话。喉咙堵着。

他开始每天都去见她。
有一天下午她忽然说:“我小时候见过夹竹桃,开得泼泼洒洒,美得要命。我妈说那东西碰都不能碰。”
他说:“毒也好看。”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这句话。他翻了个身,老婆背对着他。他盯着天花板,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那个说了这句话的人,不像是白天看盘的自己,是另一个他。
他在心里对她说话。像祈祷那样。他想,自己完了。

她回消息变慢了。推脱见面,说“改天吧? 你别过来了”。
他慌了。在她楼下等了一夜。秋天的风很凉,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窗户。灯亮了,又灭了。他没有上去。
她回了一条:“你不可能离婚的。”
他说:“我可以离。”
“你离了,我会更怕。”
他开始给她转账。两千,五千。附言写“对自己好一点”。她收了,回一个“嗯”字。那个“嗯”字他看了很多遍。
他去找她。她开了门,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是不是有了别人?”
她没回答。把门关上了。
他蹲在门口,蹲了很久。又敲了几下。没有人应。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灭了,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不再出现了。
他每天去营业部,坐在他们第一次并排坐的位置。他掏出手机拨过去,无人接听。发消息:“求你别不理我。”没有回复。
后来有个男人坐到了他旁边。他说:“这位子有人。”那人骂了一句,换了个位置。他对着空座位,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旁边的人觉得他疯了。他自己也觉得。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大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翻。他坐在那里,像一只拔了插头的闹钟。指针还指着原来的时间,但已经不走了。
花早就不开了。他还在等花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