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宇文所安先生的介绍，我已经在参加清颖的栏目的活动贴文《一个为唐诗而生的美国人》中写过，不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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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想谈谈读先生的书后的一点感受，因为读得不多，所以只能盲人摸象，可巧，宇文所安先生对中国文化艺术研究的一个核心概念，就是象。
宇文所安十六岁时，偶然读到《唐诗三百首》，从此一生沉入中国古典文学。他最初就是从《周易》的卦象进入中国文化世界，一路追索下去，最后发现：中国几乎所有的文学、艺术与哲学，最终都能回到一个核心：“象”。
他看到，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之间，真正的分野，也许并不在“理性”与“感性”，而在于“象”与“概念”。
《周易》所谓“观物取象”，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观看鸟兽纹理、大地脉络，把天地万物的形态凝聚成卦象。这里的“象”，并不是人为附着在事物上的符号，而是事物自身显现出的痕迹。
西方传统里，符号与意义往往是人为约定的；而中国的“象”不同，它更像雪地里的脚印。脚印不是后来贴上的标签，而是生命走过之后自然留下的痕迹，带着真实的温度与重量。
中国人常说“道不可言”。道既看不见，也摸不着，无法被彻底说尽。然而，不说又不行，于是“象”便成了连接“道”与“世界”的桥梁。
语言有边界，逻辑也有边界，但“象”可以超越它们。一个卦象、一幅山水、一句诗，往往不需解释，人心便已领悟。因为“象”一头连着抽象的“道”，一头连着具体万物，使天地之间原本分离的东西重新贯通。
宇文所安有一个极具颠覆性的观点：中国诗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在“创造”世界。
西方传统里，上帝“从无中创造”世界，因此艺术家也常被视为“小上帝”，通过虚构建立新的世界；而中国人并不这样理解。中国文化相信万物自生，意义本就存在于天地之间。诗人的职责，不是凭空制造意义，而是发现意义、呈现意义。
山河草木、四时流转，本身就在诉说世界。诗人只是那个“听见的人”。如杜甫写：“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并不只是杜甫个人的悲伤。国破之后，山河依旧，春来草木疯长，这些意象本身，就已经在诉说时代的苍凉。杜甫只是把它们看见、记录下来。王维的《鹿柴》更是如此：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这里没有虚构，没有铺陈，也没有刻意抒情。王维只是站在空山中，看见了光影，听见了回声。可读者一旦进入诗句，也会不知不觉走进那座空山。
宇文所安曾评价王维：诗人通过描写“所见”，而不是描写“自己的观察活动”，让读者直接重复诗人的视觉经验，从而共享其内在感受。所以读王维时，你几乎感觉不到“诗人”的存在。没有“我觉得”，没有“我悲伤”，甚至没有“我看见”。只有空山、人语、返景、青苔。诗人把自己悄然隐去，让世界本身站到了前台。
于是，你不再是在“阅读王维”，而是在亲自进入那片空山。你的眼睛，重复了王维的眼睛；你的心，也自然生出了那份幽静与空明。
这正是中国美学所谓“无我之境”。（仁剑刚刚也讲过这个）不是刻意压抑自我，而是当人与天地真正融合之后，自我反而消散了。诗人退后一步，世界本真的面貌便无遮无碍地显现出来。“象”显现了，“道”也随之显现。
就连我们从小学习的“对偶”，其实也远不只是修辞技巧。过去课堂上总说：“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是对偶。可在宇文所安看来，对偶并不是语言游戏，而是中国宇宙观在语言中的自然投影。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阴阳并生、相反相成的。有天，便有地；有山，便有水；有日，便有月。
诗歌里的对偶，不过是把天地本有的结构，用语言再呈现一次。“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里没有逻辑推导，也没有“因为所以”。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这些意象并列在那里，便自然构成了一个完整宇宙。你无需分析，心中已经明白。
这也是中国诗歌与西方诗歌最大的不同之一。
西方诗歌往往更接近时间性的叙事，如电影一般，一个镜头接着一个镜头推进；而中国诗歌则更像山水长卷，是空间性的展开。你不是被时间推着向前，而是在一幅世界里缓缓游观。因此，中国诗歌常常没有明确主语。“谁在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它们共同存在。诗人甚至主动把自己抽离，让万物自行显现。
过去一百多年，我们总习惯用西方理论衡量自己的传统：说中国没有史诗，没有悲剧，没有宏大叙事。可中国诗歌本来就不追求那种路径。它更愿意在一粒沙中看见世界，在一朵花中照见天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所谓“意境”，也并非玄虚之辞，而是“意”与“象”的完美融合。王维没有说“我孤独”，他只是摆出了：空山、人语、返景、青苔。而孤独感，却自然从这些意象中流淌出来。
现代人习惯先定义、再分类、再拆解，把世界分割成一个个零件；可零件拆开之后，往往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整体。而“象思维”提醒我们的，恰恰是另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不是用头脑去肢解，而是用心去观照。
站在天地之间，你看到的不再是彼此孤立的事物，而是一个互相关联、生生不息的整体。山水相依，阴阳互生，万物彼此映照。
或许，这种“整体感”，正是今天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值得重新拾回的智慧。
最后，想说，这两天偷听仁剑@仁剑和皮皮虾@吃毛虫的皮皮虾二位论诗讲道听得呆了，向二位学习，感谢咚咚这么热心地组织大家活动，开动快生锈的脑袋思考，非常受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