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的深山里,生活着一对另类的母子俩。
儿子被囚禁在一个集装箱里,却整日对着母亲发号施令;母亲看似行动自由,又只能事事听从儿子调遣。

而只有当你走近了解才会知道,这是母子俩磨合出的一种生存方式,他们就这样彼此充当着对方的大脑和双手,日子一过就是好多年。
而这一切,都要从儿子失去身体的那一刻开始讲起。

一、黎夏的芹菜
这个全身插满管子、生活在集装箱里,仅靠着一台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的人叫做黎夏。
他幼年时确诊了一种罕见疾病,如今脖子以下只剩下一根手指和一根脚趾还可以活动。
而正是靠着这两根指头,黎夏不仅控制着自己和外界的连接,还控制着一整套智慧农场系统,掌管着三万斤水芹菜的产能。

黎夏生活的集装箱,其实是他的私人ICU。
这里有他赖以生存的呼吸机,一年四季保证恒温的空调,还有一套全自动病床辅助系统。
这一切并不是什么专业医护团队为他打造的专属智能病房,而是黎夏自己用手指敲出来的代码和设计图,然后再找来工人现场制作的。

除了监控自己的生命体征,黎夏最主要的工作还是监控农场的一举一动。
他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大棚里的温度、湿度、光照,全部都由他自己编辑的代码来控制。


遇到电脑上无法处理的硬件问题,他就呼叫妈妈去现场处理。
黎夏的手指弯曲长达三秒后,传感器就会自动报警,收到指令的妈妈便支着一部手机和他视频连线,按他口述拆解的维修步骤去一一操作。

2022年,黎夏的农场刚刚开始动工,妈妈和妹妹都热情地参与其中。
为了节省开支,他在二手平台找来了安装师傅,要求师傅按照自己的图纸施工动图。谁曾想,工人的电路布置并不合格,没过多久,一场火灾就差点抹杀掉这个小农场的所有成果。

这场不大不小的火灾过后,妹妹决心暂时退出农场的经营,专注发展自己的事业,顺便承担起妈妈和黎夏全部的生活开销。
而黎夏天马行空的愿望还在继续,妈妈则留在山里继续陪他做梦。

农耕浓缩了中华文明上千年来的智慧结晶,并非普通人一朝一夕就能够驾驭,更何况黎夏想要的是一个结合了互联网、编程、传感器等现代科技的智慧农场。
几年下来,他种了小白菜,却总也长不大,又反季节种植了空心菜,根本干不过本地的其他空心菜。
大棚里的菜种了烂、烂了又种,黎夏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上网学习,搜罗各种可能用得到的农业知识,终于种出了产量远超土培的水培西芹。
在爱心人士的帮助下,黎夏和妈妈打通了的销路,西芹被铺到重庆各大超市进行售卖,终于如黎夏预判的那样帮他们赚到了钱。

为了照顾黎夏和他们的农场,妈妈贡献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是比无期徒刑还严苛的刑罚。
她没有休假、不能外出、更没有自己的私人生活,甚至没法睡一个整觉。只要黎夏一声呼唤,她就要立马响应为他排忧解难、为农场修修补补。

一个超强大脑被禁锢在一个羸弱的肉身里,但妈妈的无私奉献和现代科技的加持给了他无限可能。
只是,在更早的日子里,黎夏曾经历了一段更加漫长的艰难岁月。
二、和死神抢自己
疾病初见端倪是从频繁的摔跤开始的。
五岁时,黎夏开始逐渐站不稳,上了小学还经常被同班调皮的孩子故意绊倒,甚至将他从楼梯上推下去。
直到四年级,黎夏再也站不起来了,最终被学校劝退,无奈回到了家里。

被迫离开了学校,黎夏并没有停止学习。
他自学了初高中的所有课程,13岁就成了家里鱼塘的技术员。
后来,在妹妹的计算机课本中,他第一次接触了编程。

学习了计算机知识后,黎夏又央求妈妈给他开通了网络,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也是上了网以后,他才为自己下了最终的诊断书。
当初医生只告诉他这病罕见、没法治、活不过30岁,现在他才知道自己这病的名字叫做杜氏肌营养不良。
这个被称作“超级癌症”的基因怪病,常常在孩子2-5岁就发病,没有任何治疗方法,家长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因呼吸衰竭离世。
全国有7万个正和黎夏经历着同样痛苦的家庭。

被禁锢了身体的黎夏,并没有失去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欲。
他很快体会到了互联网的便利与丰富,还自学成才指挥妈妈操作给村里的家家户户都通上了互联网,瞬间成了全村的名人。
那也是黎夏第一次借用妈妈的双手双脚实现了自己的想法。
从那以后,黎夏成了全村人的大脑。
大家有什么疑难问题,手机维修、家电维修、甚至是出门的路线规划都要上黎夏这里来把把脉。

站在20岁的路口,黎夏开始思考自己或许仅剩的10年寿命。
他的第一个愿望是能够出去旅行,从大山走到海边。
那时的他还能够靠轮椅自主活动,很快就和网络上结识的病友们一起实现了出门旅行的愿望。

而他的第二个愿望是谈一场恋爱,也真的出现了这样一个女孩。
女孩和黎夏同吃一个冰淇淋,甚至还能两只手就把他抱起来,黎夏第一次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平等的交往。
但他的心中始终有一个死亡倒计时。
到了29岁,黎夏大哭了一场,和女孩说了分手,一心赴死。

时间就这样走过了30个春秋,也来到了黎夏被告知的“大限之日”。
30岁这一年,黎夏经历了一次严重的性命危机。
他突然就陷入了昏迷、嘴里还不断吐出白沫,妈妈和妹妹一路横穿马路把他背到医院,才帮黎夏捡回了这条命。
回忆起这次濒死的经历,黎夏说,自己好像已经下到了阴间。但其实那所谓的阴间,就是暗无天日、无法动弹、无法开口讲话的ICU病房。

经过这次的抢救,黎夏被割开了气管,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呼吸机了。
可常年住院的开销哪是这对普通的母子能够承担的呢?黎夏决定为自己手搓一个ICU病房。
妈妈东拼西凑,买了一台二手呼吸机,又把老家的房子卖掉,贷款在重庆的大山里买了两亩地,开始了母子二人的星露谷物语。
如果说30岁前的黎夏是绝望地等待死神,那么30岁以后赚来的人生他想奋力一搏。他不仅要省钱,还要赚钱,他要给妈妈留下一笔可观的养老金。

如今,黎夏和妈妈是母子、是同事、也是上下级。
小时候是母亲照顾他,后来逐渐变成协作关系,到现在变成了他决策母亲执行。
黎夏是个严格的“领导”,他不但希望能在自己走之前为妈妈留下一笔钱,他更希望能为妈妈打造出一份可持续的事业。

在和儿子并肩作战的岁月中,这个叫做吴弟美的女人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高级技工,连自己都浑然不知。

这是黎夏的蔬菜基地里最普通的一天,他在监控中观察到了三号大棚的异常,马上判断是传感器出了问题。
他唤来了妈妈,布置了更换传感器的任务。
他一句一句地教,妈妈就一个动作接着一个动作地做,黎夏从未亲自实践过这些网上学来的理论知识,而妈妈就是他检验真理的那双巧手。
吴弟美并非铜墙铁壁,她有时候也抱怨儿子吐字不清,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但她也知道,这场仗她必须陪儿子打下去。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吴弟美从一个只认得几个字的农村妇女变成了技能复合型人才。
她不会打麻将、更不会交朋友,但她会电焊、接电路、安装家具、维修网络、维修发电机、管理农场……
黎夏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离开后妈妈如何生活了。

30岁又过了7年,黎夏还在做梦,也越来越敢做梦。
他的下一个愿望,是等自己真正做大做强的时候,买一辆厢式卡车。
他要把自己所有的医疗设备都搬进去,再把车厢两侧换成透明玻璃,这样就能继续带着妈妈和妹妹环游世界了。
而死亡,终于变成了一件可以被暂时搁置的事情。
三、“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这样写道。
对于黎夏来说,从被学校劝退开始,他宝贵的时间很少用来思考死亡本身,而是被一个个具体目标填满。
妈妈说,黎夏从小无论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干什么都能成功。这个被死神抽走了大半精气神的天才,始终以强悍的姿态对抗着被不断勒紧的命运。

死亡被黎夏拆解成了一个个“小”问题。
家里的开销要分担、自己的生命要延续、梦想中的旅行要落实、美好的爱情也要去体验。
这些问题都不算宏大,但也不能有丝毫怠慢。
和死神抢来的时间,黎夏没有去自怨自艾,而是去抓紧时间实现各种各样的理想,他从来没有因为疾病去停止憧憬未来。
人生大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黎夏依然觉得这个世界是有趣的。
他想念曾经跟妈妈和妹妹去海边玩的经历,海洋是那样辽阔,仿佛能包容一切痛苦与心碎,甚至包括自己无法治愈的疾病。
他说他舍不得这个世界,因为还没有玩够。

有许多人来采访过黎夏的农场,妈妈曾经在镜头前给儿子写了一封信。
在信中她说,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生下黎夏会让他受这么多苦。医生一开始说他活不到20岁,后来又变成25岁,再后来变成了30岁。
就在这一个又一个的五年中,他们反复咀嚼着奇迹与无常。
在这样细碎又明确的生活节奏里,死神被一次又一次地推远,仿佛早已忘记了曾经对黎夏做过的判词。

对于现在黎夏来说,死亡不再是紧要的事情,水芹菜的收成才是大问题。
自己赖以生存的电量、氧气,水芹菜所需的温度、湿度,他抓住了自己能抓住的一切。
至于那些抓不住的,就留给命运吧,反正已经赢过它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