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G：《南极物语》配乐 Theme From Antarctica
说起狗，我总有点躲着它们的意思。不是怕，是觉得不大好意思。它们对人，是一心一意的；人对它们，却常常带点算计：要不要养、养不养得好、值不值得花时间。这么一比，人就差点意思。
早年间看《南极物语》，起初是冲着高仓健的名头，看完结果被狗震撼到。高桑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啊！
那一片白，干净得近乎残酷，风一来，天地之间就只剩下呼啸声。那些狗，被留在南极那样的地方。人走了，它们还在。等，不是因为懂什么大道理，就是等。等它们认定会回来的人。
《南极物语》里的那些狗，十五只桦太犬，被留在昭和基地，铁链拴着，人走了。风雪来了，有的挣不开，就死在那里，埋在雪底下。有能挣脱的，也不过多活些日子。那一望无际的冰原上，没有食物，没有藏身的地方，有的狗掉进冰缝里，有的被海豹拖下水去。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只，叫做太郎和次郎。
这兄弟俩，是还在吃奶的时候就被带到南极的，可以说是在基地长大的，别处也没有它们的家。它们是出色的猎手，能袭击落单的海豹，用牙咬断咽喉。在那片连风都冻住的冰天雪地里，它们凭着这点本事活了下来。
电影里有一场戏，里奇倒下去之后，太郎和次郎跑去冰湖里抓鱼，不知怎么跌进了冰水里，许久不见上来。我本以为它们也死了，心里揪着。谁知后来它们竟浮了上来，抖一抖毛，又活了。没有交代是怎么上来的——也不必交代，在那样的地方，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哪里问得了那么多为什么。
后来观测队回来，挖开雪地，拖出铁链，一头拴着死了的狗。挖到第七具，心都凉了。这时候，远处有两个黑影走来，一步一步，稳稳的。有人喊了一声“太郎！次郎！”那两只狗停了一停，忽然奔过来，在雪地里跑得飞快。
它们没有叫，也没有跳，就站在那里看着人。瘦了许多，毛也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再后来呢，听说弟弟次郎在1960年的一次观测活动中，不知怎么，就死在了南极。它的遗体被做成了标本，在东京上野的博物馆里，和忠犬八公葬在一起。哥哥太郎倒是回了日本，在北海道大学里养老，活到十五岁，算是高寿了，死后也做了标本。
一只狗，活着的时候跑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雪里，死了之后站在玻璃柜里，一动不动，让来来往往的人看。这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
我大概终究不会养狗的。不是不想，是怕。怕我给它一个窝，却给不了它那条路。怕它在阳台上趴着，眼睛望着远处，而我不知道它望的是什么。
我看得有点难受，狗这种动物，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心疼。它们不问条件，也不计较得失。你若对它好，它就把整条命押给你。人就未必了。
我没有养过狗。家里以前养过金鱼。金鱼倒简单，喂点食，换换水，它也不跟你计较情分。你在不在，它都那么游着。水清也好，稍浑也罢，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
狗不一样。狗是要回应的。你叫它，它要过来；你不理它，它要等着。你回家晚了，它会在门口守着。久而久之，你就欠了它。欠的不是粮食，是时间，是陪伴。
我有时候觉得，城里的狗，有点委屈。每天两次，被牵着绳子，在人行道上走一圈。闻一闻路边的树，草也不多。它想跑，你不敢放。它想停，你却赶时间。它的一天，被切成几段，整整齐齐地摆在人的作息里。剩下的时间，它在家里，或趴着，或望着门。等你回来。
我的想法，总也改不了：狗应该在野地里跑。环境恶劣也好，有野兽疾病也罢，它们会自己找路。跑累了，往地上一趴，耳朵还立着，听远处的动静。那样的狗，是完整的。
可这想法，大概也有点不切实际。人住在城里，狗也只好跟着住在城里。你给它一口饭，一处窝，它就认了。它不抱怨。这一点，又比人强。
所以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太配养狗。不是养不起，而是还不起。把你给它的，和它给你的，放在天平两头，它给你的那一端会重重地沉下。
不过，《南极物语》里，有一样东西，让人放松——就是音乐。是范吉利斯制作的的。电子乐，带点冷光，又不完全冷。像冰面下有一点水在流。听着听着，心里那块凉的地方，会慢慢化开一点。
音乐里没有狗，也没有人。只有风，和远处一点微弱的光。那光不大，却一直在。
电影最后的音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冷冷的，像是雪化了，一滴一滴地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