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与金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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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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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16:00

邓小平最忘不了的香港富豪

1977年12月6日,北京城漫起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雾。  

邓公的办公室内,暖气正热,窗外的雾却将中南海笼成白茫茫一片。

七十三岁的他早早坐在桌前,等待三机部、五机部、六机部的负责人前来商议国防工业的发展路径。  

那是他第三次复出后的冬天,鬓角白发又添了几缕。

会议中,“军民结合、以民养军”的思路被层层摊开讲解。老人听得专注,频频点头,临结束时却话锋一转,落到了一个具体的行业上:  

“船舶工业要积极引进国外先进技术,中国的船舶要出口,要打进国际市场。”  

这句话让六机部的柴树藩感到沉甸甸的。那时的中国百废待兴,能造出一艘像样的船已属不易,打进国际市场,谈何容易?  

但邓公早已有了主意。他向柴树藩推荐了一个人——包玉刚。  

同一天,香港九龙的一处工地上,另一个身影正独自望着脚手架出神。  

他是霍英东,那年五十四岁,主营地产与船务,此时正悄悄为广州的一个酒店项目筹措资金。

他心里藏着一件还没对人说的事:想为祖国做点什么,只是还没想好从何处开始。  

此时,包玉刚和霍英东并不相识,也不知对方此刻的行踪。

但历史往往如此——它在这里落下一子,在别处又布一子,相隔数百里,却终究要汇入同一局棋。  

01

1918年,包玉刚生于浙江宁波钟包村,是家中第三个孩子。  

父亲包兆龙在汉口经营鞋铺,家底还算殷实。包玉刚少年时就读于当地有名的叶氏中兴学校,后来的邵逸夫便是他的学长。  

十三岁那年,父亲送他进入上海吴淞商船专科学校。

那时的包玉刚并未想到,自己的一生竟会与船结下不解之缘。他只是一个聪慧的少年,依着长辈的安排往前走。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37年。  

日军炮火打进上海,学校被迫迁往重庆。十九岁的包玉刚随校辗转,到了重庆后索性辍学,进入中央信托局保险部,当了一名小职员。  

他并没有在那个位置上停留太久。  

心灵眼活、业务出众,在任何时代都是最快的通行证。

包玉刚很快从普通职员升为衡阳分行经理,再调任重庆分行经理。那年,他不过二十出头。  

1945年,抗战胜利,南京政府派钱大钧接管上海。

钱大钧身为“八大金刚”之一,面对金融秩序混乱的烂摊子,第一个想起的,正是曾在重庆闻其才干的包玉刚。  

包玉刚风尘仆仆赶到上海,径直走进钱大钧的办公室。  

“早就听说你在重庆的能耐,后生可畏啊。”

钱大钧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语气凝重,“上海滩是个烂摊子,而金融是最难收拾的一环。你我共勉吧。”  

二十七岁的包玉刚,就这样出任上海银行副总经理。  

可上海的局势,比钱大钧所说的更加艰难。

战后物资奇缺,政府猛印钞票,通货膨胀已成常态,权贵与流氓趁乱搅局,金融秩序几近崩溃。

坊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去面馆吃面前要先付钱,否则面端上来时,价钱已翻了一倍。  

精明的上海人很快摸出门道:从银行贷款,换成黄金美钞,等货币再贬值,再用贬值的钞票还款,一进一出,稳赚不赔。  

主管信贷的包玉刚却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坚决抵制这套手法。  

这一来,他得罪了不少势力。  

一天,两名黑衣人找上门来,称“杜先生有请,去喝茶”。  

所谓“杜先生”,上海人都知道,那就是杜月笙。

这位杜月笙是何等人物,包玉刚心里非常清楚。

在上海滩,这位是连钱大钧都要头痛三分的存在,“喝茶”二字背后的意味,不言自明。

因此,包玉刚面上应承,心里已在谋划退路。  

当天傍晚,他匆匆赶往医院,自称阑尾炎发作,疼痛难忍。

医生检查未果,包玉刚却态度坚决:不论如何,手术切除。  

医生愕然,只得照办。  

凭借这次“断尾求生”,他顶住了杜月笙那边的压力。

但他也明白,这样的局面难以长久。  

某日,银行资金紧张,一队持枪警察冲进他的办公室,为首的将枪口对准他胸口:“马上给我们发工资。”  

年轻的包玉刚站在原地,半步未退。  

他缓缓问道:“你们是持有提款手令,还是有市长批文?”  

对方子弹上膛,扬了扬枪:“我奉局长之命。”  

“那这样,我打电话请示市长,大家都好交代。”说完,他真的接通了钱大钧的电话。  

电话那头,钱市长将警察局长痛斥一番,局面方得稳住。  

但包玉刚心里已有决定:上海,不能再留。  

1949年,三十一岁的包玉刚辗转抵港,带着积攒下来的才智与胆魄,重新开始。  

02

包玉刚于上海周旋的那些年,霍英东还在社会底层挣扎求生。  

两人有一个奇妙的共同点:都是家中老三。  

而这,几乎是他们命运中唯一的相似之处。  

霍英东出生的那条船,就是一家人的全部家当。

全家常年赤脚行走在舱板之上,以至于霍英东长大后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穿鞋的感觉——不是没有鞋,是总觉得双脚被束缚,不自在。  

七岁那年,一场风灾夺去他两个哥哥的生命。

父亲随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一条小船,再也载不动一个家的重量。  

失去依托的一家人靠亲戚接济,搬进贫民窟,五十多人挤在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屋里。

那种感觉,霍英东后来只用了一个字形容:“挤”。

但是他从不抱怨,也不多言,这就是他一贯的表达方式。  

可霍英东的母亲心里明白:再难,也要让孩子读书。

她坚持把霍英东送进敦梅小学,三年后,这孩子考入皇仁学院——那所曾走出孙中山、廖仲恺,以及后来与霍英东颇有交集的何鸿燊的学校。  

1941年,母亲工作的驳船被美军登陆艇撞翻,她受伤卧床,十八岁的霍英东不得不辍学回家。  

之后他做过许多活计:搬货、修车、在日本监工的皮鞭下忍气吞声。

他无名指上缺了一节,是在机场被油桶压断的。

母亲心疼不已,当掉所有首饰,在湾仔市场盘下一间杂货铺,交给他经营。  

他就这样咬牙撑着,没有太多选择,也没有时间犹豫。  

转机随着日本战败而来。  

那时,许多香港报纸刊登着战后物资拍卖的消息,全是英文,普通人看不懂。

可霍英东看得懂,并且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把报纸从头翻到尾,生怕错过一字。  

一天,《宪报》刊登通告,拍卖四十部邮轮机器。

霍英东盯着那行字良久,借来一百元,投了标。  

几天后,政府通知他中标,需准备一万八千元提货,而他那时手里只有一百元。  

这个数字足以让大多数人放弃,自认运气不佳,然后转身离开。

但霍英东没有离开。他在屋里踱步片刻,脑子飞快转动,随后出门找到几位朋友,开口说:“这批机器,我愿以四万元转让。”  

他没有机器,没有一万八千元,但他拥有那条消息、那个中标的资格,以及那个别人尚未察觉的机会。  

这笔账,他算明白了。  

最终,他果真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自此,他开始专注搜集此类拍卖信息,收购小艇、发动机、水泵,修缮后转手,资金逐渐积累。

这个从贫民窟走出的年轻人渐渐悟出一个道理:信息本身就是财富,谁先看见,谁就领先一步。  

那时的霍英东,已经望见了远方的一线光。  

03

1949年,两人在同一年先后来到香港。  

包玉刚本想重操旧业,投身金融,但香港的银行业早已被汇丰等外资垄断,难以介入。

几位宁波同乡相继抵港,众人商议后,决定先从进出口贸易做起。宁波商帮历来信誉卓著,包玉刚的贸易公司很快打响名号。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联合国对大陆实施禁运。

包玉刚抓住时机,从欧洲进口铁矿石、轮胎,经澳门转运大陆,获利颇丰。  

几乎同一时期,霍英东也在做类似的事。

他组织运输队伍,为被封锁的大陆运送药品与建材,也积累了一笔财富。  

随后,两人在1955年迎来各自最重要的转折,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包玉刚选择了大海。  

那时他已看清航运业的门道,极力劝说父亲避开房地产,转而全心投入船运。

他打听到英国威廉逊公司有一艘旧船待售,但报价颇高。中介谈判无果,包玉刚沉吟片刻,买了一张前往伦敦的机票,直接上门与威廉逊公司面谈。

此举虽不合常规,但他的诚意与执着打动了对方,最终以十六万英镑成交。  

那艘已服役二十七年的旧船,被他命名为“金安号”。  

从此,包玉刚踏上海洋之路,再未回头。  

霍英东选择了陆地。  

1955年初春,他创立立信置业公司,目光投向香港楼市。  

一次偶然闲聊中,一位售楼的朋友向他抱怨:某楼盘挂牌六年仍未售罄,资金压得透不过气。

霍英东问其原因,对方答:香港人哪有那么多现金?凑不齐全款,只能干瞪眼。  

霍英东当时未作声,回家沉思两日。  

他想的是:

普通人买不起,不是因为缺乏需求,而是付款方式成了门槛。能否把这个门槛拆解开?  

于是,“卖楼花”的模式应运而生:先付总价五成作为订金,再分期缴纳余款,待房屋建成交钥匙时付清尾款。

这方法听起来简单,但在当时的香港,从未有人尝试。  

结果立竿见影:楼盘迅速热销,立信置业名声大振,霍英东赚得盆满钵满。  

两人一个驶向海洋,一个筑起高楼,在各自的航道上全速前进。  

04

俩人快速崛起的背后,各有险关要闯。  

霍英东这边,随着名声渐起,麻烦也随之而来。  

朝鲜战争期间,他为大陆运输物资的消息被人泄露,在香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港英政府对他的态度骤然转冷,楼盘生意一落千丈。

霍英东只得暂缓扩张,将重心转向实业,组建有容船务公司,购置近百艘船只,垄断中国海沙外销权,后又收购美国太平岛船厂,一跃成为香港实业界的代表人物。  

就在这时,一位旧相识找上门来。  

那人正是何鸿燊,两人早年都是皇仁书院旧同学。

不过,他们彼此间也曾有一段不甚愉快的交易:霍英东曾带领数十名渔民在东沙群岛熬煮海人草(一种可提炼治胃病、蛔虫药的海藻)长达六月,归来后却被何鸿燊大幅压价,几乎无利可图。

多年后,一次宴会上二人重逢,霍英东当众重提旧事,何鸿燊只得尴尬回应:“都是为了生计。”  

但生意上的旧怨,并不影响真正的机遇来临时,两位聪明人海上坐在了一起。  

1961年,澳门政府收回傅老榕家族的赌场经营权,重新招标。何鸿燊有意竞标,却苦于资金不足,于是找到霍英东。  

彼时的霍英东原本对赌业兴趣不大,但他转念一想:若赌场利润能用于建设澳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两人迅速达成协议。霍英东出资三百万,再借出二百万,何鸿燊凭此资金最终夺得澳门赌场经营权。  

此后,霍英东带领工程队清理澳门外港码头,与何鸿燊合资创立信德船业,完成了葡人四百多年未曾办成之事。  

多年后,据传霍英东曾言:“没有我,澳门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何鸿燊。”  

包玉刚的险局,则隐藏于另一场更大的政治博弈之中。  

他的长期租赁模式让环球集团站稳脚跟,七艘货船逐渐壮大为庞大船队。

但随着事业扩展,包玉刚渐渐步入另一个棋局——那里的对手不再是商业竞争者,而是两个国家。  

1982年,中英就香港前途展开谈判。

包玉刚作为唯一民间人士出席,担任正式顾问。

他能坐在这个位置,凭的是一张独一无二的关系网络:既与北京交往深厚,又与英国政要多年交好。  

撒切尔夫人尚未出任首相时,包玉刚就已在高尔夫球场上与其丈夫结成朋友。这层关系,在谈判陷入僵局时,成了一张关键牌。  

当时邓小平态度坚决,表示“如果谈不成,到期我派两个师过去便是”;撒切尔夫人亦不愿在主权问题上退让,香港经济因而剧烈震荡。  

包玉刚前往拜访撒切尔夫人。  

他带去一份礼物:高价向英国订购一艘轮船,并承诺持续合作。

这笔交易对他而言显然亏本——英国船的性价比远不及其他地区。

但对当时国内造船业深陷危机的撒切尔来说,这份礼物来得正是时候。  

趁其心情舒畅,包玉刚提出一个小请求:希望她能亲自出席这艘船及其在上海建造的姊妹船的剪彩仪式。  

撒切尔夫人答应了。  

于是,在包玉刚陪同下,这位铁娘子现身上海,站在“世谊”号轮船的剪彩台前。

这一幕,为香港社会注入一剂强心针。

中英谈判随后推进顺利,包玉刚也因此加入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出任副主任。  

一位商人,以两艘船,轻轻撬动了一段历史。  

05

1964年9月,四十一岁的霍英东收到一份请柬,专程邀请他赴京参加国庆庆典。  

尽管时局敏感,身边多人劝他勿往,以免招惹麻烦。

霍英东斟酌之后,仍决定应邀。  

为避开香港移民局记录,他带上干粮,取道澳门,辗转二十多小时,方才抵达北京。  

在国庆招待会上,一人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说:“欢迎您来到北京。”  

那人正是邓公。  

霍英东未曾想到,此后两人还会多次握手。  

1979年,改革开放春风初起,五十六岁的霍英东回到广东番禺故乡。  

乡人热情,为他安排最好的招待所与套房。

但霍英东走进浴室,看见出水孔塞着热水瓶木塞,卫生间积着年久泛黄的污垢,又想起途中轮渡排队长达四个多小时,心头很不是滋味。  

返回香港后,他很快汇款回乡,捐建一座温泉宾馆,又筑起一座大桥。  

1983年,他在广州投资建设的白天鹅宾馆正式开业——这是中国大陆第一家中外合作的五星级酒店。  

开业当日,酒店大堂门前冷清。霍英东找来经理,要求四门大开,欢迎所有人进来参观。  

高层们面露难色:如此既难管理,也有损酒店档次。  

霍英东未多解释,只挥手说了一番话:  

“就是要让大家都来看看,改革开放后祖国的新面貌。白天鹅宾馆,不只是一个经济项目,更是一个政治标志。我们中国人靠自己的力量,自己设计、自己建造、自己经营,这是我们的骨气,也是我们的才气。”  

无人再言,大门敞开。  

1984年1月,邓公南下广东,视察中山温泉宾馆。

下山时,道路难行,陪同人员建议原路返回。

老人摆手,说了一句:  

“不走回头路。”  

几日后,他来到白天鹅宾馆,步入电梯,一路沉默。

霍英东陪在身旁,亦未多言。  

电梯升至顶层,门开,珠江全景扑面而来。  

八十岁的邓公静立许久,然后开口:  

“白天鹅,好,比美国的还要好。谢谢你。”  

不久,中央宣布进一步开放十四个沿海城市,改革开放的步伐,愈见沉稳。  

同年10月1日,六十一岁的霍英东受邀登上天安门城楼观礼。  

  

06

1991年9月22日,农历中秋。  

七十三岁的包玉刚与二女婿乘船出海,赏月观涛。海面平静,月悬低空,水中亦有一轮。

包玉刚坐于船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只知那夜尽兴而归,他心情颇好。  

次日凌晨,这位世界船王安然离世。  

一个与船相伴一生的人,最后一夜,留在海上。  

身后,资产早已分予女儿女婿,但无数以他与家人命名的捐赠项目,仍留存于世间各地。

葬礼上,香港商界名流齐聚,中央高层致送花圈,邓公也以“生前好友”名义哀悼,称他“于国有功”。  

2006年10月28日,八十三岁的霍英东于北京走完人生旅程。  

中央为其举行国葬,一众大佬为其扶灵,灵柩之上覆盖国旗,哀荣备至。  

包玉刚与霍英东,一个从宁波殷实之家出发,一个自香港贫民窟小船启程,走过截然不同的道路,却在历史中留下了分量相近的印记。  

香港经济的黄金时代,正是由许多这样的人支撑起来的。

他们并非天才,也非圣人,却共有一片底色:无论走出多远,从未忘记根在何处。  

而时间,也是最好的标尺。  

它不在意一个人拥有多少船、筑起多少楼、赚取多少财富,只在意一事:

那些过往的行者,曾为这片土地留下过什么。  

而霍英东与包玉刚,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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