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21当代艺术博览会 ART021 -逛展的人
陈文不是画家，也不卖画。他在一家做外贸的公司上班，平时跟集装箱和报关单打交道。十一月的一个周末，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他一个人没事，刷手机看到ART021在上海展览中心办，门票不贵，就买了一张。他上一次看画展，还是三年前公司团建去798，逛了四十分钟，在一家画廊的沙发上坐着等同事。那次他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画廊里空调很足，沙发很软。
这次不一样。他坐地铁到静安寺，出站走了十分钟，看见上海展览中心门口排着队。队伍不长不短，前面有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有穿大衣的中年女人，有举着手机拍视频的男生。陈文跟着队伍往里走，心里想的是：这跟广交会差不多，只不过广交会门口排队的人拎的是行李箱，这里的人拎的是帆布袋。
进去之后，他先看到的是人。展馆里人不少，但没有到走不动的地步。有人在展位前站着看画，有人蹲下来看雕塑的底座，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一面墙拍。陈文注意到，有些展位前面围了七八个人，有些展位前面只有工作人员在低头看手机。
他不懂画。他看的第一张画，是一面很大的墙上挂着的一幅抽象画，颜色是灰的，笔触很粗，标价他没找到。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声音很低，陈文只听到一句“这个艺术家最近在美术馆有个展”。穿西装的男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这画展就像”鬼画唐朝“鬼画展。
陈文往前走。他看到一幅画上画着一只鸟，鸟的旁边写着几个字，字他不认识。他看到一个展位上摆着一件金属做的东西，像一只被压扁的椅子。他看到一个屏幕上在放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久，没走到任何地方。他站在屏幕前看了两分钟，没看懂，但也没走。
走到一个角落的展位时，他停下来了。展位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掀开了一半。画得很细，锅盖上还有水汽。陈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因为他想起自己家的厨房，想起他老婆做饭时锅盖也是这么掀着的。
展位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陈文走过去问了一句：“这张画多少钱？”
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愣了一下，说：“你问这张？”
陈文说：“对，画厨房这张。”
男人报了一个数字。陈文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概是他大半年的工资。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他继续逛。他看到豪瑟沃斯的展位上挂着一件雕塑，旁边围了五六个人，一个工作人员在低声讲解。他看到卓纳的展位上挂着一幅很大的肖像画，画的是一个女人，颜色很亮。他看到香格纳的展位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画的是格子，密密麻麻的格子。他看到一个展位上摆着一排小画，每张画的都是一个人脸，表情都不一样。他看到一个展位上放着一台旧电视，电视里在放雪花。
他逛了两个多小时，走累了，在展馆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翻一本画册。陈文瞟了一眼，画册上印着刚才他看到的那件金属椅子。穿灰夹克的男人翻了几页，合上画册，站起来走了。
陈文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一条微信：“我在看画展。”老婆回了一个问号。他又打了一行字：“挺有意思的，就是看不懂。”老婆回：“看不懂还看。”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路过那个画厨房的展位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画。戴眼镜的男人还在低头看手机。陈文没再停下来，径直走出了展馆。
外面天已经暗了。他站在展览中心门口，点了一根烟。旁边有两个年轻人在说话，一个说“今年比去年人多”，另一个说“但买的好像不多”。陈文抽完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老婆问他看了什么。他想了一下，说：“看了一幅画，画的是厨房，锅盖掀开着。”老婆说：“就这？”他说：“就这。”
他没说的是，他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因为他觉得那个锅盖掀开的样子，跟他家厨房里的那个锅盖，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