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读了一部同名网络小说《犹在镜中》，便找来伯格曼1961年的电影看了。
故事发生在瑞典的一座海岛上。一家四口，各怀心事。女儿卡琳精神失常，在现实与幻觉之间挣扎。父亲、丈夫和弟弟虽都在她身边，却各有无法排遣的困境。整部电影情节并不复杂，更多时候只是海岛上的日常与几个人之间的沉默。
影片的摄影尤其精湛。摄影师斯文•尼克维斯特用光影、构图和镜头距离，赋予黑白画面丰富的层次。海岸的空旷、室内的幽暗、人物面孔上的细微表情，都被捕捉得极为准确。有时镜头贴近人物，几乎让人无处躲避。有时又骤然拉远，使人显得渺小而孤立。画面简洁，却有一种凝练的美，许多镜头单独看来，便如一幅精心构图的摄影作品。
巴赫《D小调第二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中的萨拉班德舞曲贯穿影片。那阴郁低沉的大提琴声缓缓流淌，沉重得仿佛凝住了空气，比冰更坚硬，比石油更黏稠。
卡琳与弟弟米纳斯在破船中的一幕特别让人难忘。镜头先逼近两人的脸，继而远远退开，直到他们只剩下黑暗中的两个小点。雨水从破损的船顶滴落，船身倾斜，外面的海水黑得如同浓墨。巴赫的琴声响起，整个画面仿佛一个正在沉没的世界。后来米纳斯对父亲说：现实破碎了。这句话似乎早已写在那艘破船里。
影片最让人动容的，是结尾处米纳斯对父亲说的那句话：父亲终于跟我谈话了。
此前关于疾病、信仰和家庭的种种纠葛，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一个简单而令人心酸的落点。一个儿子等了那么久，所盼望的不过是父亲真正听他说一次话。父与子之间，明明血脉相连，却可能各自生活在一个难以抵达的世界里。
伯格曼并没有让电影彻底沉入绝望。父亲说，绝望也许能够变成希望，尽管那可能只是死刑的延期。这算不上光明的结局，却毕竟留了一点余地。
片名《犹在镜中》取自《圣经•哥林多前书》中的一句话：如今我们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便要面对面了。这里的镜子，既是人与真实之间的隔膜，也隐喻着认识本身的局限。我们所看见的，往往只是经过自身经验、记忆与情感折射后的影像，以为已经看清，实则未必触及真相。
放在这部电影里，这个名字似乎还有另一层意味。卡琳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无法分辨幻觉与现实。她的家人虽然近在咫尺，却也未必真正看得见她。父亲以为自己了解女儿，儿子渴望得到父亲的理解，而每个人又都被各自的心事所遮蔽。人与人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面看不见的镜子。
或许，我们一生都在镜子的这一边，努力辨认自己，也试图看清别人，却很少能够真正抵达对方。所谓面对面，未必只是距离的消失，更是心与心之间终于有了相通的可能。米纳斯最后等来的那次谈话，虽然短暂，却像是镜面上出现的一道缝隙，让彼此终于有了一瞬间的真实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