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死在风雪里。
后来，是我去收的尸。
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那张脸我认得。
旧衣认得。
胸前那道一直没有长好的伤，我也认得。
只有那双手，
冻得已经不像我的了。
他死得并不好看。
没有释然。
没有看破。
只是很累。
像一个人在这世上走了很久，
忍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能把自己走明白。
我蹲下来，
看着他。
有些难过。
也有些不舍。
因为我知道，
他不是别人。
他只是走到这里，
再也走不下去的我。
可他死了。
我还活着。
总得有人替他收尸。
我握住他的手。
五根手指冻得很硬，
到死都没有松开。
我一根一根掰。
爱过的。
恨过的。
舍不得的。
求了许久仍没得到的。
还有那些到最后，
他也没有想明白的东西。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
放在雪地上。
有些已经碎了。
有些还完整。
有些连我都分不清，
他为什么到死还要攥着。
我没有急着扔。
我坐在他旁边，
陪了他一会儿。
人都死了，
总不能还让他带着一肚子不明白下去。
他没想完的，
我替他想。
他没看懂的，
我继续看。
他受过的那些苦，
我不能替他重新受一次。
但至少，
不能让他白白死在这里。
坟是我挖的。
冻土很硬。
铁锹砸下去，
一下，
一下。
雪落进坑里，
又被我铲出去。
我挖了很久。
然后把他抱起来，
放进去。
那些爱过的，
恨过的，
求而不得的，
不甘的，
舍不得的，
也一件一件放到他身边。
碑是我立的。
没有落款。
我看着空着的碑面，
想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刻。
那个名字，
已经活过一次。
够了。
我开始填土。
一锹。
一锹。
土快要盖到胸口的时候，
我突然停下来。
我想起了一件事。
于是又把刚刚填下去的土，
全部挖开。
我跳进坟里。
扒开土。
扒开旧衣。
扒开已经散掉的碎骨。
一根一根找。
最后，
我从他的身体里，
捡出了几根骨头。
都已经很旧了。
有的还有裂纹。
可它们没有断。
我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些年，
他输过。
错过。
求过。
忍过。
也曾经活得很窝囊。
可这几根骨头，
没有跪过。
我不能把它们一起埋了。
我把骨头上的泥擦掉，
接回自己身上。
很疼。
疼得我弯了一下腰。
过了一会儿，
又重新站直。
然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还穿着衣服。
一件又一件。
有些是别人替我穿上的。
有些是我自己这些年不肯脱的。
爱。
恨。
体面。
委屈。
责任。
不甘。
还有那些我曾经用来解释自己的名字。
我忽然觉得，
都没有必要再带走了。
于是我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
扔进坟里。
最后连鞋也脱了。
我站在雪里，
一丝不挂。
身上只剩下刚刚接回来的那几根骨头。
我重新拿起铁锹。
把尸体埋了。
把旧衣埋了。
把那些解释埋了。
也把那个已经活过一次的名字，
留在了里面。
这一次，
我没有再挖开。
我转身往外走。
没有衣服。
没有鞋。
雪很冷。
冻土硌着脚。
有时候踩到碎石，
疼得整条腿都会缩一下。
我就停一停。
咬咬牙。
再往前走。
一步疼。
就走一步。
下一步还疼，
那就再走一步。
走着走着，
天亮了。
我没有回头。
——
很多年以后，
我重新站在人群里。
照常工作。
照常吃饭。
照常和人说话。
偶尔也会笑。
认识我久一点的人，
慢慢会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有人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问：
“哪样？”
他说不清。
只是看了我一会儿。
“反正就是变了。”
我笑了笑。
继续做手上的事。
过了一会儿，
他又问：
“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停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片雪。
一座没有名字的坟。
还有一个赤着脚，
一丝不挂，
踩着冻土往外走的人。
我没有说。
只是随口回了一句：
“人总是为了明天而活着。”
他点点头。
“也是。”
然后转身走了。
人群还在往前。
街上很吵。
没有人知道那场雪。
也没有人知道那座坟。
我站了一会儿，
又继续往前走。
脚下已经不疼了。
只是身体里面，
一直留着几根骨头。
是坟里那个人，
留给明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