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又不太想去了。
前一天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很快就睡着了。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做这份工作，我根本没有想清楚。
早上起来，这个问题又回来了。
去，还是不去？
正在犹豫的时候，我看到排班群里有个司机发消息，说早上起不来，今天不去了，不要给他排班。
我看到以后愣了一下。
因为我本来差不多也想发这么一句。
但是一个车队正常也就四五个司机。他不去，如果我也不去，我当时想，这条线路今天还怎么送？
算了。
再熬一天。
今天先把今天做完，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开车去了仓库。
大概早上六点到。
进去一看，我傻眼了。
只有我一个司机。
仓库里摆着四个大框，里面大概七八百个包裹。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如果今天就我一个人扫，光扫描这些包裹要扫到什么时候？
还送什么货？
可是人已经来了。
这么早起床，二十多mile已经开过来了，过路费也已经付了。现在掉头回家，今天这些时间和钱也全没了。
我给车队的人发消息，问今天怎么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回复。
那就先扫吧。
从六点多开始，我一个人在那里扫。
一直到七点半左右，排班的人终于来了。
我问他：
“今天怎么就我一个人？这么多包裹，我一个人要扫到什么时候？”
他登录了一个账号，也开始帮忙。
但没扫几个，他就开始打电话。
十几分钟以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两个司机。
最后变成三个人。
三个人继续扫那四大框货，一直到八点半左右，七八百个包裹才基本扫完。
而我这一天真正分到多少？
150个。
为了找出属于我的这150个包裹，我自己大概扫了四五百个。
因为所有人的货都是混在一起的。
扫一个，APP显示这个包裹属于哪个司机、排在多少号，再拿笔把号码写在包裹上，然后扔进对应的框里。
这个过程只要一忙，就很容易出错。
号码可能写错。
一号框的货，也可能顺手扔进二号框。
等到最后，一号司机少一个，二号司机多一个。
所以分货的时候，如果发现中间少了一个号码，我一般不会马上停下来找。
比如235没有看到，也许只是被错放到了335附近。
先继续排。
如果扫描和写号都没有错，排到最后，它通常还是会出来。
等我把自己的150个包裹全部找出来，重新排好顺序，再装上车，已经九点多了。
这一天我的火气，其实从早上就已经慢慢起来了。
偏偏这个时候，前一天留下来的一个异常件又出了问题。
那个包裹的外包装和面单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里面一个小商品盒。
前一天分货的时候，包裹全部铺在停车场我的车旁边。我不敢把一地的货扔在那里不管，所以当时先把这个东西放进了车里。
后来我发现，前一天其他包裹基本都送完了，只少一个编号。
所以我怀疑，这个没有包装、没有面单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没有完成配送的包裹。
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我把东西拿回仓库处理。
仓库的人却告诉我，这个东西是在我手里变成这样的，所以需要我负责。
我不同意。
包裹从进入仓库，到最后到司机手里，中间经过多少次搬运、翻找，我不知道。
也有可能原来的袋子没有封好，东西掉出来以后，袋子和商品分开了。
到底发生在哪一步，我不知道。
但不能因为最后这个东西在我车里，就直接认定是我造成的。
对方给我的处理办法是，让我按照我怀疑的那个订单号码联系客户，问客户买的是什么。
如果确认就是这个商品，我今天配送的时候顺路给客户带过去。
我听完就不高兴了。
一个正常包裹送成功，也就是一块五、一块七左右。
现在这个包裹已经出了问题，我还要自己联系客户，确认商品，再想办法把它送过去？
如果不顺路呢？
难道为了这一块多钱，我再开二三十mile过去？
我说，既然后台有订单资料，为什么不能查清楚这个商品到底属于哪个订单，重新打印面单，再放进正常线路里配送？
对方告诉我，如果这个包裹不处理，最后可能会算成司机丢件。
丢件可能还要扣钱。
具体多少我当时没有记清楚，只记得之前车队的人提过，好像是几十美元，印象里可能五十美元左右。
这一下我更不能接受了。
正常送成功，我赚一块多。
出了一个我认为不是自己造成的异常，我不但没有这一块多的收入，还可能要自己开车去补送；不补送，还有可能变成我丢件，再扣几十美元。
我问仓库的人：
“这个规则是谁定的？”
他说：
“我们就是这样子的。”
我说：
“你要我为这个包裹负责，那谁为我负责？”
他说：
“那你去找你的老板。”
我愣了一下。
“谁是我的老板？”
说实话，做到第三天，我还真不知道到底谁是我的老板。
谁给我算工资，谁给我发工资，我都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他说：
“谁叫你来的，谁就是你的老板。”
我当时听得又生气，又觉得荒唐。
我脑子里甚至冒出一句话：
那你又不是我老板，你为什么可以在这里给我定规则？
但是这句话我没有说。
真说出来，就彻底翻脸了。
没必要。
我又把这几天碰到的地址错误说了一遍。
这种情况几乎每天都会碰到。
APP把我导航到一个地方，到了以后发现门牌号根本不存在，或者街道、地址本身就对不上。
司机已经开过去了。
时间花了。
油烧了。
但这个包裹还不能简单地点一下“配送失败”就走。
要按照APP要求留下证据。
导航截图。
现场照片。
地址证明。
再按照流程提交Delivery Failed，证明不是司机不愿意送，而是真的没有办法送。
这些全部做完，这个包裹还是没有配送收入。
我越说越觉得没意思。
最后我直接说：
“那我不做了。这样你叫我怎么做？”
这时候当天的150个包裹已经全部排好号码，也已经装进车里了。
我说：
“你叫人把我车里的货拿出去，我马上就不做。”
对方没有叫人来卸。
还是让我去找我的“老板”。
我也不想继续争了。
从仓库里面走出来，到了停车场，我准备自己拉个框，把车里的货重新卸下来。
仓库很大。
从里面走到停车场，大概也要两三分钟。
就在我准备卸货的时候，排班的人给我打电话。
他问我在哪里。
我说在外面停车场。
他说：
“兄弟，你不要着急，有话好好说，这事情都可以解决。”
然后他又说起那个异常件。
让我先跟客户联系一下，今天本来就在那边配送，如果顺路就带过去。只要客户那边没有什么问题，这个包裹也就处理掉了。
我一听，火反而更大了。
我说：
“有这么荒唐的吗？我为了这一块五、一块七，还要重新联系客户，还要请求客户原谅？有这样做事的吗？有这样的规则吗？”
他听出来我火气很大，就说：
“你在外面等我，我现在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出来了。
我还是那句话：
“你叫人把我车里的货拿出去，我不做了。”
他说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
那个异常件没问题，他可以帮我处理。
如果最后确认真是那个客户的，他甚至可以自己帮我送过去。
我说：
“我也不想欠别人人情。这不是你帮不帮我送的问题。不是我的责任，就不是我的责任。”
他说，反正今天的货已经全部装上车了，号码也已经分好了，早上也已经花了这么长时间。
今天先把这批货送掉。
那个异常件，他来处理。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下。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几个小时已经扔进去了。
如果现在再把150个包裹全部卸下来，今天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算了。
送吧。
把今天送完。
送完以后不干了。
上午9点39分，我完成了当天第一个投送。
接下来又是什么都不顺。
正常情况下，一个投递点到下一个投递点，开车可能一两分钟，偶尔三分钟。
这一天经常要四分钟、五分钟。
而且我感觉差不多有一半的点，送完以后又要掉头。
150个包裹，反而比前一天接近200个送得更累。
更麻烦的是，这一天又出现了几个异常件。
我后来认真看APP里的记录，才发现有些包裹已经不是第一次送了。
有的显示已经尝试过两次。
还有一个甚至显示“4 out of 3”。
为什么会显示成这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这些包裹在到我手里以前，就已经被尝试配送过不止一次。
还有一个地址是在一个很大的mall里面。
到了以后才发现，里面几十家商户。
地址只把我带到这个地方，却没有告诉我到底是哪一家。
我总不能抱着一个包裹，一家一家进去问。
几个异常件加在一起，差不多又花了我一个小时。
而且异常件不是到了那里发现送不了，转身就可以走。
还要按照APP流程做失败证明。
到达地址。
导航截图。
拍照。
扫描。
留下现场证据。
证明这个地址确实存在问题，才能提交配送失败。
做完这一整套流程，因为没有成功配送，还是没有收入。
下午5点50分，我完成了当天最后一个成功投送。
150个包裹，最后成功送掉147个。
从上午9点39分到下午5点50分，一共8小时11分钟。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马上走。
人已经跑累了。
我坐在那里开始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
前一天同样是上午9点39分开始。
198个包裹，下午6点40分完成。
一共9小时01分。
今天只有147个成功件，却用了8小时11分。
少了51个包裹，时间只少了50分钟。
我这才发现，我们很容易进入一个误区。
包裹少，工作量就少。
工作量少，就应该早点下班。
可配送不是这么算的。
地图没有变小。
区域还是这么大。
如果同一个区域里有1200个包裹，包裹密度就高。
送完一个，下一个可能就在附近。
如果同样大的区域里只有800个包裹，点位就会变稀。
包裹虽然少了，但是从一个包裹开到下一个包裹的时间反而增加了。
第二天的时候，我自己估算，一个包裹到下一个包裹，平均大概两分钟到两分半。
第三天，差不多已经到了三分钟，甚至三四分钟。
所以包裹数量减少，并不等于地图也跟着缩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150个包裹，送起来并没有比接近200个轻松多少。
坐在那里想完这些以后，我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不是小包裹配送这个工作不能做。
而是这个车队、这个站点现在的管理方式，加上这样的路线，我不准备长期做。
公司其实也和人一样。
它会有自己的想法，也会慢慢形成自己的做事方式。
如果一条配送链条最后出现的各种异常和代价，最后都习惯往最末端工作的司机身上压，那么今天可能只是一个地址错误，一次白跑，一个异常件。
继续做下去，类似的事情还会不断出现。
争议也只会越来越多。
我决定不做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车里还有4个异常包裹。
回家以后，我看到排班群里开始点名，谁还有包裹没有完成，需要做配送失败处理，提供失败证据。
群里的公告写过，未成功配送的包裹需要在72小时内退回。
当天晚上8点40分，排班的人又问我：
“明天上班不？”
我回复：
“不去。车里还有几个异常件。地址不对的。”
五分钟以后，他告诉我：
“失败今晚要做，48小时之内送回仓库。”
我看到了。
但是那天晚上没有处理。
因为4个包裹还在楼下车里。
我要重新下楼，把它们找出来，再按照要求扫描、处理失败信息。
我当时想的是：
我都不干了，还要继续花时间做这些？
后来我问这几个包裹到底怎么办。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
失败件要处理，还要送回仓库。
我说：
“问题是，如果我不做，我还要花费几个小时的时间送回这几个包裹。而这几个包裹又不是我的问题造成的投递失败，全部是地址错误。”
对方回复：
“这就是这份工作的职责。”
我又说：
“我白跑了这几个地址，没有收入，还要提供投送失败证据，还要保管，还要花费自己的时间送回。”
他回复：
“是的。”
接着又来一句：
“这工作就是这样。”
后来他问我：
“gofo失败的包裹不用退？”
我不想讨论GoFo。
GoFo怎么样，和我现在的问题没有关系。
我只想把现在这边的规则问清楚。
所以我又把问题重新写了一遍：
如果包裹因为地址错误无法投递，我已经按照要求去过地址，提供投递失败证据，这个包裹没有投递收入，之后还需要司机自己保管，并且自己花时间和车辆成本送回仓库，对吗？
我只想让他回答：
是，或者不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
后来把群里的公告重新发给我看。
我也不想再争了。
行。
退。
我说：
“我现在送回去。同时，你把我的工资结算一下。”
他告诉我：
“第三周星期五结第一周。”
然后又告诉我，今天仓库已经关门了，退件需要在中午1点以前送回。
这个我之前并不知道。
我看到的群公告写的是72小时。
后来收到的通知是48小时。
现在又多了一个仓库下午1点关门。
我让他直接告诉我，下一次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退。
最后他明确告诉我：
11月4日的包裹，需要在11月6日下午1点以前送回仓库，交给仓库主管。
行。
那就送。
11月6日早上六点，我起床。
6点25分出门。
从家里开到仓库，大约40分钟，23个mile。
路上还有E-ZPass。
具体多少钱，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几美元。
到了仓库外面，我给他发消息，问他来不来拿这几个退件。
他说他在仓库管理那里等我，让我当面用机器扫描。
后面还跟了一句：
“避免你说没有退回。”
这句话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看懂。
我是来退包裹的。
真要防止以后说不清楚，不应该是避免别人说我没有退回吗？
怎么变成避免我说自己没有退回了？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4个异常件完成扫描、交接。
终于，事情全部搞定了。
可是坐回车里以后，我突然发现，又有一笔账开始算不清楚了。
为了做这份工作，我投入了三天时间。
到底多少个小时，先不管。
光已经从自己口袋里垫出去的钱，油费平均按每天40美元算，三天就是120美元。
过路费平均按每天10美元算，又是30美元。
前三天，我已经先垫进去大约150美元。
这还没有算车子的损耗。
也没有算今天早上这一趟。
为了把4个异常包裹退回仓库，我六点起床，6点25分出门，单程23个mile，再跑一个来回。
烧自己的油。
付自己的过路费。
花自己的时间。
这些，全部免费。
到这里，我本来以为这笔账已经够乱了。
结果又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第三天我没有停下来呢？
如果我觉得再坚持一下，继续干两个星期呢？
对方告诉我的工资结算方式，是第三周星期五结第一周。
也就是说，在我拿到第一笔工资以前，我还得继续自己往里面垫钱。
每天油费大约40美元。
过路费大约10美元。
一天就是50美元左右。
如果一个星期做5天，两周就是500美元。
如果第三周还继续做几天，等第一笔工资真正拿到手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先垫进去六百多美元。
这还没有算车子的磨损。
没有算轮胎、保养和折旧。
也没有算哪一天又碰到异常包裹，需要重新跑多少路。
于是问题又变了。
第一天晚上，我坐在车里算的是：
日薪300美元，除掉油费以后，一个小时到底能剩多少钱？
第二天，我开始算：
如果熟练以后一天能送两百个，一个星期能挣多少钱？
到了第三天，我算的却变成了：
在第一次拿到工资以前，我到底还要先往这份工作里面垫多少钱？
甚至还有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等第一笔工资终于到账的时候，它够不够把我前面已经垫进去的钱抹平？
如果够，扣掉这些以后，剩下的才是我真正拿到手的钱。
如果不够呢？
那就意味着我已经工作了两个多星期，第一笔工资拿到以后，还在填前面为了工作而垫进去的成本。
我突然发现，这份工作的账和第一天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第一天看到招聘广告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算的只是：
日薪300美元，到底值不值得干？
三天以后，工作已经停了。
油费付了。
过路费付了。
车跑了。
4个异常包裹也已经专门送回仓库了。
而我的工资，还要等。
还要等大约两个星期。
更重要的是——
直到现在，我连这三天最后到底会结给我多少钱，都不知道。
这笔账，我越来越不会算了。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