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的一天，53岁的斯蒂芬妮·罗厄尔（Stephanie Rowell）在父母家的门廊上，左臂突然被一只黄蜂蜇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胳膊火辣辣地疼。没过多久，她浑身开始发痒，脸也肿了起来，涨得通红。她吃了抗过敏药苯海拉明，可喉咙还是越来越紧，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她说。
（斯蒂芬妮·罗厄尔）
她父亲赶紧开车送她去急诊室，那家急诊室开车要25分钟，不过车开了10分钟左右时，他们发现路边有一家叫TruHealthNow的紧急护理诊所（urgent care），父女俩想着这里能快一些，就停车进去了。
这种诊所在美国还挺多的。很多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小毛病，等不及预约家庭医生，又犯不着去急诊，很多人就会去这种诊所，不用排长队，花的钱也比急诊室少得多。
因为美国医保太贵，罗厄尔从2025年起就没买医保了，实在负担不起。所以一进诊所，她就说明了自己没有医疗保险。
接诊的执业护士给她检查后，判断是过敏性休克，需要马上打肾上腺素。
过敏性休克来势汹汹，喉咙会肿到堵住气道，血压也可能骤降，抢救不及时会危及生命，而肾上腺素可以迅速缓解这些症状。
可还没打针，一位医疗助理先过来了。
“医疗助理跟我说对不起，然后说这一针400美元，我得先付钱。”罗厄尔说。
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诊所先要钱？
（TruHealthNow，一家连锁诊所）
可是现在命握在对方手里，这一针就算再贵10倍她也得掏。没办法，她的钱包在父亲那儿，她找父亲要来钱包，付了400美元，这才打上了针。
几分钟后，她的喉咙不再发紧，症状也缓解了。
罗厄尔不无气愤地质问诊所的人：“要是我没钱，你们是不是就看着我死了？”
更让她无语的是，对方居然直接就默认了：“抱歉，这是规定。”
这一趟下来，账单一共605美元，除了那一针的药费400美元，还有165美元的诊费，外加40美元的注射费。
40美元的注射费，听着都离谱。要知道肾上腺素笔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为了让病人在紧急情况下也能自己打针救命——它就没有注射难度，也不应该有。
早知道这还得收钱，罗厄尔不如自己打。
（示意图）
不过罗厄尔说，钱多钱少她倒不在乎。最让她生气的是，人都快喘不上气了，诊所还非要她先付钱才肯救人。
其实，要是她和父亲当时没在半路停车，一直开到正规急诊室，急诊室是不能这么做的。因为美国法律有规定，医院急诊室必须先给病人检查，把病情稳定下来，不管病人付不付得起钱。
但紧急护理诊所一般不受这条法律约束，除非它归某家医院所有。
罗厄尔去的这家TruHealthNow，属于私人开的连锁诊所，不归任何医院管，法律自然也管不着。
事情发生后，罗厄尔的女儿把这件事发到了当地的脸书社区群里，几百人在下面留言，事情就这么传开了。
有记者去询问TruHealthNow，可诊所的说法跟罗厄尔的说法对不上。TruHealthNow的CEO表示：“我们的规定是先打针，钱以后再说。”
他们承认，确实在打针前找她收了钱，但“这没有耽误治疗”，收钱的时候，针正在准备，而且执业护士已经判断她“情况稳定”。
TruHealthNow的医疗主任，也是CEO的妻子表示：“病人当时情况稳定，所以我们那个时候收了钱。”
然而这话说得通吗？至少网友们不认可：
“任何需要打肾上腺素的人，都不能叫‘情况稳定’。”
（出自每日邮报评论）
“因为她‘情况稳定’，所以先要钱。意思是她人快死了，但是还没死。我建议所有人都避开这个TruHealthNow。”
（出自每日邮报评论）
“如果她没有那400美元，他们难道就看着她死？”
（出自每日邮报评论）
“这些地方叫‘紧急护理诊所’真是荒谬。在他们眼里，什么紧急，什么护理？钱才是最重要的。”
（出自每日邮报评论）
一位紧急护理行业的顾问阿兰·艾尔斯（Alan Ayers）说，平时找病人收自付费用很正常，但碰上过敏性休克，钱的事“根本就不该提”。
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的生物伦理学家亚瑟·卡普兰（Arthur Caplan）也说，遇到急症，只要有能力救，医生在道义上就有责任先救人，而不是先收钱。
其实这种事在美国也不算太罕见了。
2018年11月，密歇根州60岁的赫达·马丁（Hedda Martin），也遭遇过类似的事。
马丁十几年前得过乳腺癌，接受过化疗，而她用的化疗药，副作用就是伤心脏。
后来她的心脏问题越来越严重，一路发展成了充血性心力衰竭。2018年秋天，她的病情急转直下，换心成了她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
可就在11月20日，当地医疗集团Spectrum Health旗下的心肺移植中心给她寄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她“目前不是心脏移植的候选人”。
理由跟她的病情无关，而是她得先证明，自己付得起换心之后的药钱。
（2018年的报道）
原来，换心手术后，病人这辈子都得吃抗排异药，一天都不能停。这种药很贵，平均每月约2500美元，就算有保险，药费里也有20%得马丁自己掏。而整个心脏移植的账单最高能到130万美元。
在医院看来，心脏供体本来就稀缺，要是换上之后她吃不起药，新心脏迟早会被排斥掉，等于白白“浪费”了一颗本可以救别人的心。所以凑不够这笔钱，她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倒也没把话完全说死，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发起一场1万美元的筹款。这1万美元，正好够付两年药费中的自付部分。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其实很残酷，即马丁必须得证明自己有至少1万美元，否则心脏移植给她也是“浪费”。
听过买奢侈品要验资的，没听过救命也要验资吧？但这还不是最奇葩的。
最奇葩的是，这在美国居然是一个常规操作。
据当时的报道，全美的移植中心，几乎每一家都要求患者说明自己打算怎么支付自己的医疗账单。
很巧，前文我们提到了一位生物伦理学家亚瑟·卡普兰，2018年马丁的这件事上，媒体采访的也是他。
卡普兰说：“这种情况每天都在发生。”
在业内，他们管这叫“钱包活检”（wallet biopsy），真是形象又残酷。
（2018年的报道）
最后，马丁的儿子只好在众筹网站上替母亲发起了筹款。而那时候的马丁已经虚弱得没法接受记者采访了，还是她的一位朋友替她表示：“她想活下去。”
这封信被发到网上以后，很快就传开了。面对网上铺天盖地的质疑，Spectrum Health表示，他们不评论具体病人的情况，但医院“有义务确保移植成功，确保捐献的器官能够存活”。
至于钱，医院的说法是，费用“有时是决策中令人遗憾、却无法回避的因素”。
无论如何，幸好这事传开了，引发很多网友慷慨解囊，仅两天时间筹款就超过了1.3万美元，几天后涨到了3万多美元。
凑够了钱，医院这才将马丁加入移植等候名单……
（当时的众筹页面）
马丁算是幸运的，她的信传开了，钱也凑够了。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据当时的报道，美国一家专门帮移植病人筹款的基金会说，每年来求助的病人里，大约有两成最后凑不够钱。那最后还能怎么样呢？就只有死。
说回罗厄尔那边，她打完针后，诊所让医疗助理观察了她30分钟，之后她就回了家。她过了好几天才完全恢复。
现在，罗厄尔出门都随身带着一支肾上腺素笔。
经过这么一回，她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关键时刻能靠得住的，要么是自带的救命药，要么是卡里的余额。
余额这块她能做的不多，那就只有带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