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家的路上，我开始算账
晚上9点50分左右，我终于把当天按照投递顺序排列的包裹全部跑完了。
所谓跑完，是所有号码都已经走过一遍。
车里还剩下5个没有成功投递的包裹。
有的是地址有问题，有的是到了以后没有办法正常完成投递。其中有一个院子里有一条没有拴住的狗，我没办法安全走到门口。还有一个地址，到了以后看起来像是一栋已经完全废弃的房子。
这些异常件其实比正常投递更浪费时间。
一个正常地址，如果顺利的话，车停下来，拿包裹，下车，扫描、拍照、放下，再回到车里，也许一分钟左右就结束了。
但碰到一个有问题的地址，你不会马上放弃。
你会先找门牌，确认地图上的位置，再看看是不是自己走错了。有时候折腾五分钟，甚至七八分钟，最后还是只能标记失败。
当天早上车队长也提过，包裹如果投递失败或者遗失，可能会涉及扣司机的钱，一个包裹好像是几十美元。
具体怎么扣，我当时没有认真问。
因为我那时候觉得，规则是规则，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我正常把包裹送出去，又没有把东西弄丢，这种事情应该跟我没有多大关系。
把最后一个正常投递完成以后，我没有马上开车。
我坐在车里休息了大概十分钟。
这时候身体已经很累了，但是脑子反而开始慢慢恢复正常。
白天那些一直在脑子里面转的东西——下一个号码是多少、下一个地址在哪里、门牌号是多少、包裹放在哪一箱——终于一点一点停了下来。
我打开导航。
回家还要70分钟左右。
车开出去以后，上了95号高速。
这一段路我已经很熟了，所以后来干脆把导航关掉。
手机终于不用再导航，不用再扫描面单，也不用再拍门牌和包裹。
它开始变成了一台计算器。
我一路开，一路算。
我首先算今天到底赚了多少钱。
车队长之前告诉我，包裹的单价会有变化，大概是1.5美元或者1.7美元一个。
如果同一个地址有两个包裹，第一个按照正常价格计算，第二个好像只有0.5美元。
但我当时没有往细里算。
我先按照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来算。
当天我成功投递了大约194个包裹。
假设这194个包裹全部按照最高的1.7美元计算，也不考虑同一个地址第二个包裹只有0.5美元的问题：
194 × 1.7 = 329.8美元。
也就是说，日薪300美元这句话，其实没有骗人。
至少第一天，我确实做出了300多美元的数字。
然后我开始算时间。
我早上4点半起床。
5点半到仓库。
晚上9点50分左右完成最后一个投递。
再开70分钟左右回家，到家差不多已经晚上11点。
从早上4点半起床，到晚上11点回到家，一共18个半小时。
如果还是按照最好的329.8美元来算：
329.8 ÷ 18.5，大约是17.83美元一个小时。
但车是我自己的。
当天到底用了多少油，我特意看过油表，大概用了50美元左右。
329.8美元减掉50美元油费，还剩279.8美元。
再除以18.5个小时：
大约15.12美元一个小时。
而且这里还没有计算车辆损耗、轮胎、保养这些东西。
算到这里，我开始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个工作到底能不能做？
但我又觉得，不能拿第一天直接下判断。
因为我是新手。
如果一个普通工作是20美元一个小时，一天工作8小时，一周40小时，那么一周工资就是800美元。如果有加班，超过40小时以后按照更高的时薪计算，收入还会继续增加。
这种工作的时间边界比较清楚。
而配送不一样。
日薪300美元是真的。
问题是，这个“日”到底有多长。
如果一天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那么包裹不会因为我已经工作了8小时、10小时或者12小时，就自动变成另外一个价格。
它还是那个单价。
所以我又开始算另外一笔账。
第一天真正开始投递以后，我大概一个小时能够完成18到20个包裹。
但我是新手。
如果熟悉以后，找包裹、停车、扫描、拍照、回车、进入下一个地址，这些动作都会快很多。
一个小时30个能不能做到？
可能可以，但要看路线和包裹的密集程度。
如果按照相对保守一点的25个来算，200个包裹，大约需要8个小时。
可这8个小时，只是投递时间。
早上5点半到仓库以后，还要等人、扫描、编号、分货、重新整理、装车，再从仓库开到配送区域。
第一天，这一段差不多用了三个多小时到四个小时。
而这些时间，并不会因为我投递熟练以后就全部消失，也没有一个单独的计价。
所以即使以后真的能够稳定做到一个小时25个包裹：
前面三四个小时，加上8个小时投递，就是11到12个小时。
然后还有去仓库和送完以后回家的时间。
我就在95号高速上一遍一遍地算这些数字。
有时候觉得这个工作可以做。
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不太对。
算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这个工作到底能不能做。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又冒出来另外一个问题：
为什么送这么多包裹，一个小费都没有？
我那天差不多送了200个包裹。
我甚至开始想，也不用多，要是每个收包裹的人给我1美元小费，那一天不就又多了差不多200美元？
如果真是这样，还算什么账？
直接拍板。
明天继续干。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这笔账根本就不成立。
送这种包裹，大部分时候根本见不到收件人。
车停下来，包裹放到门口，拍完照片，人就走了。
一天差不多200个包裹真正碰到收件人的机会，也就那么两三次。
人都见不到，我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算：
一个人一美元，200个人就是200美元。
算了半天，等于自己给自己画了一张饼。
然后再自己把它吃掉。
——第一天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