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与现实——双子星
廖康
希腊神话喜欢把人世间的大事都归因于众神七情六欲的行为。宙斯瞥见斯巴达国王廷达鲁斯（Tyndareus）的妻子丽达（Leda）美貌，便化身为天鹅，亲近了王后。丽达生下四胞胎，其中便有最著名的美女海伦。怎知道她是宙斯的女儿，而不是国王的千金？希腊人也有解释：两个胎生的是国王的儿子卡斯托尔（Castōr）和女儿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两个卵生的当然是天鹅，也就是宙斯的儿子波吕克斯（Pollūx）和女儿海伦（Helen）。双生美女分别嫁给了希腊的两位国王兄弟，他们与特洛伊大战造成许多悲剧。荷马史诗把那些传说描述得光彩夺目，遮掩了双生子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的故事，让许多人对熠熠生辉的双子星见而不知其感人之出处。
关于丽达与天鹅的油画多如牛毛，达芬奇最精准地描绘了前因后果。
卡斯托尔是肉体凡胎，波吕克斯是神蛋化人。出身不同，就注定他们的命运不同吗？小时候其实差不多，都在王宫长大，玩的当然不是撒尿和泥之类的游戏。人家玩的是六艺，也就是礼仪、音乐、骑射、武术、文字和数学。互帮互学，一同进步。他们俩形影不离，但各自拥有特殊的本领：卡斯托尔擅长骑术，波吕克斯擅长拳击。比武场上只要有他们参加，这两项的冠军别人就休想觊觎。哥俩感情一直都特别好。吃喝不愁，让梨的事大概没有过。但在战场上，这双生子可胜过一般的亲兄弟。
话说卡吕冬（Calydon）国王俄纽斯（Oeneus）在一次丰收的季节用新鲜水果献祭诸神。他一时疏忽，忘记向狩猎女神阿耳特弥斯（Artemis）献祭了。这下可触怒了这位善妒的女神，她将一头巨大的野猪放到卡吕冬境内肆意祸害。这头猛兽躯干雄伟、力大无穷。口中獠牙比象牙还长、还锋利。一身硬毛，双眼喷火，它在田野上任意践踏，一些田舍也被它撞塌，还伤害了好几个农夫，连国王派去的士兵也打不过它。他们布下陷阱，放出了猎犬，引诱野猪落入阱中。但野猪一窜就跳了出来，撞倒了三人，咬死了两个。第三个爬上了树，才免遭毒口。野猪疯狂撞树，那位兵爷晃晃悠悠，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幸亏卡斯托尔骑马赶到，一标枪刺入野猪肚皮。野猪非但没倒下，反而调转头来，朝卡斯托尔冲去，一头把他的马撞翻，肠子流了一地。野猪再次冲来，卡斯托尔抓住它的獠牙，但被冲撞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抵到树干了，波吕克斯赶到，长矛刺入野猪脖颈。野猪惨叫一声倒下，波吕克斯扑上去，挥拳劈头盖脸一通猛捶，直到野猪一动不动。
兄弟俩还随同伊阿宋（Jason）乘坐阿尔戈（Argo）号帆船远征去取金羊毛。一天，阿尔戈号在海上遭遇了极其惨烈的暴风雨。狂风巨浪几乎要将船只撕碎，经验丰富的船员们也陷入了绝望。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大乐师奥菲斯（Orpheus）拿起了他的竖琴，开始弹奏。同时向神明祈祷，寻求庇护。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也加入了这场神圣的祈祷，用他们坚定的意志与神明沟通。随即，神迹发生了。两颗璀璨的星辰从天而降，分别落在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的头盔上，化作两支神光，在风暴中闪亮，驱散了笼罩在阿尔戈号上空的黑暗。肆虐的狂风在神光的照耀下由咆哮转为喘气，恐怖的巨浪瞬间平息，海面变得像镜子一般平静。
这神话就是航海中圣艾尔摩之火（St. Elmo's fire）现象的传说。中国古代称之为“妈祖火”。这种怪火在世界各地很多地方都可以看见，主要出现在雷雨之时。在桅杆和建筑物顶端的尖状物上，甚至在牛羊的犄角上，都会产生如火焰般的蓝白色閃光。这是一种电晕放电现象，虽然名称中有“火”，其实一点都不热。大概碰巧在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头上闪烁后，风暴就平息了。这两兄弟遂被西方航海者奉为水手的守护神。
他们航行到比提尼亚（Bithynia）时，当地国王阿密科斯（Amycus）乃海神之子，十分霸道。他继承母亲的基因，粗壮如同橡树，手臂奇长，拳术了得，总是强迫所有过往的客人与他进行拳击比赛，没有人能打得过他。而且这家伙十分残忍，人家败了，他还没完，每次都要把对手打死。哪怕倒在地上了，他也要把人家拎起来，狠击致死。这么残暴的典型，难怪《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中伏地魔手下的食死徒之一取用了他的名字。伊阿宋的远征船队一到，阿密科斯就向他们挑战。波吕克斯挺身迎战这位巨型拳手。就像泰森与埃迪·理查德森（Eddie Richardson）对打一样，小个子自有对付大莽汉的高招。只见波吕克斯晃动着上身，避开对手的直拳，迅猛近身，一系列组合拳击打阿密科斯腹部，疼得他弯下腰来，肝可能都碎了。波吕克斯随后一记重拳，猛击在阿密科斯的耳根上，当场结果他的性命，除掉了这拦路恶霸。
希腊为夺回海伦而发动特洛伊战争的故事广为人知。但在那次大战之前，海伦还被劫走过一次，而且是她的这对孪生兄弟夺回来的。这故事荷马没讲过，大多数人可能都不知道。我这秃笔写不了那么精彩，只能删繁就简，讲个梗概。
劫掠海伦的是大英雄忒修斯（Theseus），就是在克里特岛迷宫里杀死怪兽米诺牛的雅典王子。此时他早已当国王多年，其实已接近英雄暮年。他妻子死了，他花心不死，便和朋友一道出发，欲用武力为各自夺取一个美丽的女人。这时海伦虽然还是个女孩子，但已享有希腊绝代佳人的美称。一天，忒修斯来到女神阿耳特弥斯的神殿，正赶上海伦跳舞。她的婀娜舞姿和艳丽容颜令忒修斯和他朋友色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当即便携手合力从神殿上把这位美丽的公主劫持了。
这两家伙都想占有海伦，但他们之间还挺绅士。不争不枪，为她抓阄，让上天决定，而且双方有君子协定，赢家要帮助对方去劫掠另一个美女。然后俩人才开始享用他们的战利品。忒修斯抓阄得胜，他便把海伦带回家，交给母亲收养。自己和朋友一道再去掠美。他朋友听说天下只有冥王的妻子堪与海伦媲美。他们俩还认为天下的英雄业绩都让自己干完了，只有冥界尚未征服，便直奔冥府，意欲掳走冥王的妻子。那年头，希腊人似乎不在乎什么二婚不二婚的。
海伦的孪生兄弟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听说妹妹被劫掠，怒发冲冠。两人立即动身到雅典，要与忒修斯和他朋友决战，救出海伦。他们到雅典时，忒修斯和他朋友已经到冥府了。两兄弟要求雅典交还妹妹，但城里的人都说不知道海伦的下落，两兄弟大怒，宣佈要与雅典人开战。他们掀起磨盘大的石块掷向雅典城门，一下就把城门砸裂了。雅典人惊惶不已。一位长老战战兢兢地请求两位英雄稍安勿躁，他保证在三天内查出海伦的藏身之处，一定如实相告。
忒修斯和朋友企图大闹冥府，一下去就被冥王骗了。他说：“你们不就是想要我老婆吗？好说！我正打算休妻，找不到理由呢。来，咱们一边吃，一边商议。看看怎么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你们走，省咱们的事。”冥王立即设宴招待二人。他们刚一落坐，地缝里就钻出两条蟒蛇，把两人的腿紧紧缠在椅子上。冥王哈哈大笑，请出王后，调笑两个傻冒，饮酒作乐。后来，另一位大英雄海格克力斯在完成第十二项任务时来到冥府，才解救了被困的忒修斯。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三天不到，雅典人就查明，海伦被藏在雅典城附近一个小城寨里。他们赶紧告诉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两兄弟立即攻打那个城寨。雅典的大门尚且挡不住他们投掷的石块，这城寨就更不在话下了。两块石头砸过去，寨门洞开。两兄弟旋风般冲进去，横扫千军如卷席，一举得胜，占领了城楼。海伦喜极而泣，泪眼汪汪地与两位哥哥拥抱，随他们回到斯巴达故乡。
所以，当特洛伊与希腊联军在城下对峙时，海伦站在城墙上，一边向特洛伊国王介绍城下的希腊英雄，一边仔细搜寻她的两个哥哥。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海伦潸然泪下，悲伤地自言自语：“哥哥们没有来，一定是因为他们为我引发的丑闻而感到羞愧，所以才不愿来救我。”然而，荷马在史诗中随后的一句话揭示了残酷的真相：“她不知道，那滋养生命的土地，早已将他们埋葬在斯巴达故乡。”这是特洛伊战争中关于宿命与信息隔绝最令人心碎的一幕。
海伦不知道，不久前，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犯下平生第一件恶行。他们以前仗义行侠，做了无数善举。但是善恶不像银行里存款，不能正负抵消。一件恶行便可能推翻全部善举，便要了他们的命。这哥俩也是到了荷尔蒙勃发的年龄，看见两个美女福柏（Phoebe）和希莱拉（Hilaeira），动了色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们强行劫走并逼入洞房。可人家是有主的，早与他们的表兄弟伊达斯（Idas）和林丢斯（Lynceus）订了婚，就等着秋后成亲呢。万没想到让这对莽兄弟捷足先登了。这两位青年也不是好惹的，“若惹翻了，是不好办的”。事实上，所有的斯巴达男子都是不好惹的。他们一生下来就放在冰河里洗澡，活下来的都健壮无比。十岁便离开母亲，和父兄一起在演武场培训，在食堂吃饭，训练成国家的战士。谁能容忍夺妻之恨？
伊达斯和林丢斯并非有勇无谋之辈，都知道那双生子武艺高强，战功显赫。强攻不如智取。他们便设伏，借着夜色，偷袭醉酒回家的双生子。这哥俩那天高兴，喝高了，一路唱着歌晃晃悠悠，相互搀扶着，走在乡间的小道上。伊达斯从一颗巨大的橡树后面绕出来，紧握一支粗大的长矛，卯足了劲儿，狠狠扎进了卡斯托尔的后胸。卡斯托尔是胎生凡人，当即倒下，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波吕克斯见状大怒，酒也醒了。他一把抽出插入兄弟胸膛的长矛，直奔伊达斯杀去。伊达斯转身逃跑，林丢斯上前迎战。他哪里是狂怒的波吕克斯的对手，不出三合，便被波吕克斯击碎了头颅，倒地身亡。此时，伊达斯又杀了回来，他举起一块巨石，砸到波吕克斯的后背。普通人肯定粉身碎骨了，但波吕克斯是卵生的半人半神，死不了。他挣扎着坐起身来，伊达斯又举起一块巨石，要向他头颅砸去。父亲宙斯在天庭看不下去了，他发出雷电，将伊达斯劈死，救下了波吕克斯。
波吕克斯看着即将咽气的兄弟，悲伤痛哭。他哽咽着恳求父亲挽救卡斯托尔的性命。但天神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除非波吕克斯愿意把自己的神性分出一半给卡斯托尔，他们便能轮流交替在天上和人间存在。波吕克斯闻言，毫不犹豫，立即同意。宙斯大恸，遂将两个儿子，那对好兄弟升上夜空，成为了双子星座（Gemini），让万众仰望。
在中国的星象学系统中，这两颗星所在区域属于二十八宿中的井宿，即南方朱雀的第一宿。因为井宿正好横跨在银河的岸边，所以我们称这两颗星为“北河二”“北河三”。而拜耳命名法将卡斯托尔称为双子座α，将波吕克斯称为双子座β。虽然他们是同胞兄弟，但希腊神话认为卡斯托尔是哥哥，波吕克斯是弟弟。其实，弟弟波吕克斯（β星）比哥哥卡斯托尔（α星）要亮。波吕克斯是全天第17亮星，而卡斯托尔排在第23位。
卡斯托尔是天文学上最著名的六合星系统之一。用肉眼看，它只是一颗散发着青白色光芒的单星。但如果用高倍望远镜和分光镜层层剥离，会发现它其实是由6颗恒星组成的交织系统。它们围绕一个共同中心进行着犹如华尔兹般的复杂旋转。如果你生活在那个系统里的行星上，就会看到极其壮观的六日同天的奇景。
而与拥有庞大家族的卡斯托尔相反，波吕克斯是一颗孤独的巨星。它已经步入恒星的暮年，体积极度膨胀，其直径大约是太阳的九倍，质量是太阳的两倍左右，散发着温暖的橙黄色光芒。它还拥有自己的行星：2006年，天文学家证实波吕克斯拥有一颗质量至少是木星2.3倍的巨大行星。
这对肉眼看上去的双子星，其实相距很远。它们只是在地球的视线方向上排列在了一起，相距约4.5度。卡斯托尔距离地球约 51光年。波吕克斯距离地球约 34光年。它们彼此相隔约17光年。与这些冰冷的事实相比，我还是更喜欢神话中兄弟俩形影不离的故事。
2026年11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