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能读到笑,在于我,这就是一首好诗,这个诗人就是好诗人,优秀的艺术家。
以下这首诗出自《诗经·国风·周南·卷耳》。只要想起诗中把马骑瘸腿,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少妇急切无奈的画面,我就要笑,这是一种深切的理解和对主人翁的同情。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采啊,采啊,采卷耳,采了半天,浅浅的筐头也没采满。(卷耳=苍耳)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唉,我思念着远行的人啊,把筐子随手放在了大路旁。(周行=大路)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攀登那高峻崎岖的石山,直到马儿已经疲惫得迈不开腿。(虺隤huī tuí)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我暂停休息且斟满金罍喝一杯,只为不让这长久的思念击垮。(金罍=水杯)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登上那高高的山岗,此时我的马儿早已经累得昏天黑地。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我只能再停下,斟满兕觥喝一杯,只为不让这长久的悲伤缠绕。(兕觥=犀角酒杯)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 翻过那多石的土山,我的马儿竟然疲惫地生病了。(瘏tú)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再看我的随从,也精疲力竭地病倒了,嗨!奈何、奈何。
在田间采摘苍耳的少妇,满腹心思,想念新婚不久便远赴战场的新郎。望着远方,再也无心劳作。一不做二不休,把筐子放在路边,骑马上山。以便登高远望,看他去时的路。想象他在前方的辛苦,祈盼他归来之日。
此诗歌的妙笔,在于对那匹马的描写。少妇不会骑高头大马,很可能是一匹矮小的农马。她心急如火,歪歪扭扭地骑着马,登上崎岖的山,跨越大小的石。马儿先是累得迈不开腿,她只好下马歇脚,喝一杯水。这一杯水,让她精神一振,才能鼓足勇气,不被思念击垮。再行,终于登上山顶,而马儿已经累得分不清天地(玄黄)。怎么办呢,再歇歇吧。于是,又喝了一杯水。这一杯水,让她不至于过度悲伤。此刻,走了多少路,不知道,走得有多急,也不知道。可是,她的马儿累倒在地,口吐白沫,随从也累如稀泥,大病一样。她依然还是没有见到郎君。他们也太不争气,累成这样。苍天啊,这可如何是好。
这首诗的画面感极强。如果用AI作画,应该是这样的:少妇采摘山坡下生长着的苍耳,满腹的心思让她无法定心劳作。荒凉的山,挡住她的视野,她的夫君当时就是从这儿翻过山,远去征战,如今是死是活,不得而知。她越想越可怕,越想越急切。随从牵着马儿,她骑在上面,慢慢吞吞、歪歪扭扭。最后来到山头,却发现人困马乏,实在无法行走,少妇失落地高呼,我的天,我的君。
诙谐的笔底透露着严肃的命题,爱。
这个作者是我心目中最优秀的远古诗人。
我想,有过恋爱经历,有过新婚小别,无论男女,读到这首诗,大概如我,会产生极大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