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扯皮
廖康
每逢周三，我都和一位历史教授在午餐时聚会。这次我们聊起Alexander McCall Smith的幽默中篇The Finer Points of Sausage Dogs。那真是典型的英式冷幽默（dry humor），不动声色，却令人忍俊不禁。说到圣尼古拉，也就是圣诞老人的遗骨下落时，汤姆问我：“中国人也讲究圣人遗骨之类的圣物吗？”
“讲究啊，不少著名的佛塔和寺庙都供奉佛骨舍利，有的还珍藏佛经和法器。这些可都是宝贝。不管真假吧，只要信徒相信那些东西是真货，香火就旺了。为了这些宝物，不少人明争暗斗，好多武侠小说都是围绕争夺这些东西展开的，尤其是争夺佛骨。”
“那么多寺庙，得有多少佛骨才够用呀，真的都是释迦牟尼的骨头吗？”汤姆穷究起来。
“是真是假我可不知道。不过佛骨嘛，据说多了去了，号称有八万多块呢。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分的？”
“跟我们的圣骨一样，不过我们的圣人可不止一个，够那些大教堂分的。可是，我们最大的圣人却没有留下遗骨。”
“你是说耶稣基督吗？他死后第三天，遗体不见了。信徒们说他复活了，后来又升了天，所以没有任何遗留。不过，不是有人相信那裹尸布和罗马士兵用来刺他的长矛是圣器吗？我看过有关电视节目，已经证伪了，是不是？”
“对，那两样东西通常认为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耶稣身体的一部分，最多只能算圣器。不过，”汤姆略微迟疑地说：“有些信徒，尤其是一些教主相信，耶稣还是有所遗留。你能想到是什么吗？”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来。
“耶稣是犹太人，他们的传统你应该知道呀。小男孩出生八天后，都要……”
“你别胡扯了！没人相信那东西会留下来。当年也没人知道那个小男孩会成长为圣人啊。”
“怎么没人相信，不是有三王朝圣吗？那三位东方智者，跟着伯利恒之星的指引来朝拜刚刚在马圈里出生的耶稣。”
“那倒是，不过给耶稣施割礼的先生也认为他是圣婴吗？”
“不一定是先生，”汤姆认起真来：“有部次经叫《圣婴记》(Syriac Infancy Gospel)，没说是谁操的刀，但保留那圣皮的是个老太太。她将圣皮浸泡在甘松香膏里，存放在一个雪花石膏做的盒子中。这老太太的儿子是个药材商。她千叮咛万嘱咐：这可是圣物，哪怕有人出三百银币，也千万别卖！”
“可那不争气的儿子还是把这圣物卖了，是吗？”
“那就不得而知了，”汤姆说：“正典《圣经》没有再提这圣物。据那部次经说，后来有人买走了香膏，还用它膏抹过耶稣。不过，这终究只是传说。大约八百年后，据说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把这圣物送给了教皇利奥三世(Pope Leo III)。”
“他是从哪儿得来的？”我追问。
“号称是他祈祷时天使所赠，还有一说是拜占庭女皇艾琳(Irene)送他的结婚礼物。验明正身后，利奥教皇将此圣物存放在罗马的圣物神龛里。”
“那圣物还在罗马吗？”
“不清楚，”汤姆严肃地摇摇头说：“后来，不知怎的，那圣物分散到了许多地方。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德国和英国十几个教堂都声称具有那圣物，引起了不少教会纠纷，相互扯皮，闹得不可开交。“
”不难想象，跟中国一样啊。“
”到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Baldwin I of Jerusalem)又从巴勒斯坦买来了耶稣的圣物，这下子更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更令人惊奇的是，这新来的圣物竟然在做弥撒时渗出三滴血来。据说还有一位大主教亲眼见证。为此，他们还专门建造了一座教堂来供奉圣物。还说这圣物屡显神迹：冲它磕个头病就好了，多年不孕的就怀上了……“
”哈哈，西方也有偷懒走捷径的教徒啊。他们让这座教堂兴旺了吧？“我问。
”是啊，“汤姆回答： “可另一家教堂不干了，他们说查理曼大帝赠送的圣物才是真的，其它都是假冒的。还以盛大仪式将他们保存的圣物送往罗马，请教皇鉴定真伪。这位教皇还算有自知之明，他婉言谢绝了。到了1527年，神圣罗马帝国军队攻陷罗马，大肆洗劫全城，那圣物也难逃一劫，被一个日耳曼士兵偷走了。后来，他在罗马附近的一个村庄凯尔卡达被捕入狱，那圣物直到三十年后才重见天日。从那以后，凯尔卡达村也成了圣地，吸引了无数香客，受人朝拜了数百年。后来，再次消失，又找到了，跌宕起伏的故事有很多。“
“哇，可以让丹·布朗写本《达芬奇密码》一类的小说了。”
”小说虽然还没人动笔，可正经文章已经发表了不少，“汤姆说： ”引起过很多神学上激烈的争论。他们写的论文多得数不过来。直到上个世纪，罗马天主教会才拍板决定，不准再讨论圣物了。违反者，逐出教会。”
“唉！”我感叹道，“东西方的宗教习俗还真有相通之处。有些人懒得领会先哲的苦心教导，却对遗骨圣物顶礼膜拜，盼着神迹出现，解救自己出苦海。为了争夺这些东西，甚至把先哲的教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是啊，”汤姆说，“耶稣教导世人爱人如己，可有些人似乎更热衷于研究他身上留下了什么。”
“而且还为此争论了一千多年。”我说，“幸好教会终于决定，不许再扯皮了。”
2011年8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