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是怎么练成的》2
第二章 先别急着决定谁是女主角
上一章说的是，写长篇以前，先别急着想第一章发生什么。
先看终点。
看看这个人最后要走到哪里，再回头看，他现在站的地方，有没有一条路能够走到那里。
这一步做完以后，第二个很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就是感情。
很多小说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把女主角定好了。
这个是女一号。
那个是女二号。
谁会和男主角走到最后，谁中途只是喜欢过他，谁只是拿来制造误会，谁最后一定会离开，作者在人物真正进入故事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这样写当然最省事。
因为你只需要按照结果去安排。
女主角什么时候出现。
什么时候和男主角产生误会。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
什么时候确定关系。
什么时候分开。
什么时候重新在一起。
每一步都可以提前排。
可这样写久了，很容易出现一个问题。
角色不像人。
她更像一个位置。
她之所以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自己会走到这里，而是因为作者需要一个女主角站在这里。
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这种写法。
如果一部长篇最后已经确定，男主角会有两个妻子，我反而不会先设计两个女主角。
我会先设计更多女人。
五个。
六个。
甚至更多。
先不要决定最后是谁。
只把她们当成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人。
这个人从什么地方来。
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她最看重什么。
她怎么看承诺。
怎么看家庭。
怎么看钱。
怎么看权力。
怎么看道德。
她愿意为一个人做到什么程度。
又有什么事情，是她再喜欢也不会接受的。
这些东西先成立。
因为一个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判断，她和男主角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完全听作者的话了。
比如男主角很重感情。
听上去像是优点。
可有一个女人可能会喜欢。
另一个女人却可能觉得，这个人太容易被旧关系拖住。
男主角很讲义气。
有人会觉得可靠。
也有人会觉得，他永远把朋友放在自己前面，这样的人不适合一起过日子。
男主角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有的女人会觉得，这是独立。
有的女人会觉得，这是固执。
有的女人可能一开始很欣赏他，后来真正一起生活以后，却发现自己不能接受。
这时候感情就开始活了。
因为爱情不再只是“喜欢或者不喜欢”。
它会进入两个人真正的人生判断。
两个人可能互相喜欢。
可他们怎么看家族不一样。
怎么看孩子不一样。
怎么看权力不一样。
怎么看自己应该过什么生活，也不一样。
那么喜欢还在不在，是一回事。
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是另外一回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写长篇的时候，不要太早决定谁一定是女主角。
可以先让更多女角色进入故事。
让她们和男主角认识。
相处。
一起经历事情。
再看关系会往哪里走。
有人可能陪男主角走很长一段。
两个人甚至已经互相喜欢。
可到了后来，因为人生方向不同，还是分开了。
有人可能不是因为感情出问题。
只是家族压了进来。
门派压了进来。
身份压了进来。
现实条件把两个人推到了不同的位置。
也有人一开始看起来完全不像最后会留下的人。
只是普通朋友。
甚至彼此还有点看不顺眼。
可十几年以后，反而成了真正能够走到一起的人。
如果一开始就把这些结果全部写死，很多可能性就没有了。
而长篇小说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作者可以知道一个方向。
但不一定需要提前知道每一步的结果。
比如我知道男主角最后可能有两个妻子。
这只是终点条件。
至于是哪两个，可以让世界去筛。
先让人物自己成立。
再让关系慢慢走。
最后留下谁，不应该只是因为作者最喜欢谁。
而应该看这个人，到了男主角真正走到终点的时候，还能不能和他站在一起。
这里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很多小说的感情线，像是另外开了一条路。
主线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谈恋爱。
两个人去逛街。
去喝酒。
去赏月。
去吵架。
谈完以后，再回来继续主线。
这样一来，读者会很明显地感觉到：
现在是在走剧情。
现在是在谈感情。
两条线是分开的。
其实很多时候，没有必要。
假如男主角本来就要去参加一件事情。
一个人去，可以。
带一个朋友去，也可以。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另外安排一场“培养感情”的剧情？
完全可以让关系直接长在原本的事件里面。
一起赶路的时候，可以聊天。
一起处理麻烦的时候，可以看见对方怎么判断。
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看见对方会不会先跑。
碰到利益的时候，可以看见对方会不会占便宜。
遇到弱者的时候，可以看见对方怎么看人。
碰到家族、门派、身份这些问题的时候，两个人真正的差异才会出来。
很多关系，就是这样慢慢形成的。
不是靠一场浪漫戏。
而是一起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情以后，彼此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男主角原来一个人去参加这个事件。
现在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事件本身没有必要改变。
可因为多了这个人，事件留下的东西会不一样。
原来一个人做决定。
现在两个人会商量。
原来出了问题只需要自己承担。
现在还要看另一方会不会跟。
原来一件事情结束就结束了。
现在它可能变成两个人以后一直会提起的一段共同经历。
这样感情就进入主线了。
它不是挂在主线旁边的一条装饰线。
它本身就是人物成长的一部分。
而且这样写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
女角色不会因为“没有成为最后的妻子”就失去价值。
她可以和男主角相爱过。
可以陪他走过很多年。
最后还是离开。
可这不代表这个角色失败了。
她只是在自己的人生里作出了选择。
她可能后来嫁给别人。
可能回到自己的家族。
可能成为另一个势力里很重要的人。
也可能很多年以后再和男主角见面。
那时候两个人已经不再适合在一起。
可他们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还在。
这种关系反而比“所有优秀女人最后都必须属于男主角”真实得多。
所以如果让我现在写一个男主角的感情线，我会先拿一张白纸。
中间画一个圈。
写男主角。
然后在旁边画几个圈。
先不要写“女主角一”“女主角二”。
写名字。
或者暂时写候选甲、候选乙、候选丙。
然后分别写一点最简单的东西：
她最看重什么。
她最不能接受什么。
她会被男主角什么地方吸引。
她又最可能因为男主角什么地方离开。
她自己最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写到这里就够了。
不用马上安排恋爱剧情。
先把她们放进男主角原本就要经历的世界里。
一起走一段。
再看。
谁慢慢靠近。
谁开始退。
谁发生误判。
谁因为看见了男主角另外一面而改变。
谁本来很合，后来却越来越远。
谁一开始完全不合，后来反而慢慢能够理解对方。
到最后，真正留下来的感情关系会比作者一开始指定的关系牢很多。
因为它不是被指定出来的。
它是走出来的。
所以第二步，我现在越来越愿意这么做：
不要先决定谁是女主角。
先决定这些女人是谁。
再让她们进入同一个世界。
让男主角继续走他的路。
让她们也继续走自己的路。
如果两条路能够一起走下去，关系自然会越来越深。
如果走不到一起，也不用硬拉回来。
因为爱情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本来就不是“最后有没有在一起”。
而是：
两个人各自是怎样的人，他们为什么曾经靠近，又为什么最后还能不能继续站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