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是怎么练成的》
第一章 先看他站在哪个圈子里
我目前还不是一个被外界承认的作家。
至少现在不是。
我只是写了很多东西，也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慢慢学会写作的。
这些年写小说、写散文，也写一些关于人、关系、社会和思想的东西。写得越多，反而越觉得，真正决定一篇东西能不能成立的，往往不是文字。
文字已经是很后面的事情了。
前段时间，我在论坛上看到一部小说。
作者用的是一种近似倒叙的写法。
开篇的时候，先把主角很多年以后的位置写了出来。江湖很大，主角已经成名，武功、身份、声望都很高，差不多已经到了江湖最顶层的位置。
这种写法本身没有什么问题。
甚至一开始还挺吸引人。
因为读者先看见了终点，自然会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可等我继续往下看，问题慢慢出来了。
作者开始往回写主角年轻时候的经历。
看完前面几章以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才慢慢看明白。
不是某一个情节不合理。
是前后的距离太远。
第一，年轻时候的这个人，和最后那个江湖人物，人格上接不上。
第二，他一开始进入的世界，也和最后那个位置接不上。
这并不是说一个普通人最后不能成为天下第一。
当然可以。
问题在于：
他凭什么变成那个人？
一个人最后如果能够站在江湖最顶层，那么年轻时候的他，未必已经成熟，未必已经强，甚至可以很笨、很弱、经常犯错。
但是他身上应该已经有一些东西。
他怎么看别人。
怎么看危险。
怎么看承诺。
别人替他做决定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自己做错事情以后，他会不会认。
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他是服、躲、学，还是拼。
这些东西早期可以非常幼稚，甚至表现出来完全不像后来。
可它应该有根。
不然前面是一个人，后面突然长成另外一个人，中间只能靠作者不断补东西。
世界也是一样。
如果主角最后要进入的是江湖最顶层，那么他一开始进入故事的时候，最好已经站在一条能够通往那个世界的路上。
他本人可以很低。
但他的世界入口不能太低。
这一点我当时想了很久。
因为很多小说的问题，并不是主角升级太快，而是一开始把他放错了地方。
前几十章还没有感觉。
越往后写，世界越大，人物越强，问题就会越来越明显。
为了把主角送上去，只能不断加东西。
突然遇到一个高手。
突然得到一本秘籍。
突然碰到一个大人物。
突然被卷进一件原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大事。
一次两次当然没什么。
可如果一个人物每升一次，都需要作者从天上扔下一架梯子，他最后即使真的站到了最高处，读者心里还是会有一点感觉：
这个人不是自己走上去的。
是作者把他抬上去的。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这本小说让我来写，我会从哪里开始？
后来发现，我不会先写第一章。
我会先看终点。
既然这个人物最后要成为这样的人，那么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走到那里？
这个问题一出来，很多东西就开始往回走。
他最后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人年轻的时候，最早可能是什么样？
他身上的某一个东西，最初可能只是倔，后来为什么会变成坚持？
最初可能只是胆子大，后来为什么会变成担当？
最初可能只是讨厌别人管自己，后来为什么会慢慢变成对自由的理解？
这些变化中间，要经历什么？
什么事情会把他原来的判断打坏？
什么东西又会留下来？
这样一来，故事就不再只是：
他遇到了什么。
而开始变成：
他为什么会一步一步成为后来那个人。
想到这里以后，我又回头看了一些自己过去很熟悉的小说。
比如金庸。
先不谈郭靖、张无忌这些人物的人格是怎么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只看他们进入故事时所在的世界，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这些人一开始不一定强。
郭靖小时候甚至很笨，武功也不高。
张无忌小时候吃了很多苦，也远远谈不上什么武林高手。
虚竹最开始，不过是少林寺里的一个普通和尚。
可他们进入故事的“圈子”，一点都不低。
郭靖很早就和江南七怪、丘处机、全真教、蒙古草原这些人物和力量发生关系。
他小时候当然不知道黄药师、洪七公、欧阳锋最后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他进入的世界，本来就已经和大江湖连在一起。
所以后来世界继续打开的时候，读者不会觉得突然。
他不是从一个完全封闭的小地方，被作者一把提进武林中心。
他只是沿着原来已经存在的路，一层一层往里面走。
张无忌也是一样。
他小时候并不强。
可他的父亲是张翠山，母亲是殷素素，他从小就和武当、天鹰教、谢逊这些武林核心关系连在一起。
后来他站到明教教主的位置，看起来很高。
可回头再看，他小时候进入的那个世界，其实离这个位置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远。
段誉更明显。
一开始就是大理皇族。
乔峰出场时，本身已经是丐帮帮主。
虚竹本人虽然位置低，可他所在的是少林。
也就是说，他们的能力高低可以完全不同，起点也可以完全不同，可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一开始进入的圈子，和最后到达的那个圈子的最高点，距离并不远。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这样。
人物可以从最低处开始。
但那个最低处，最好已经属于同一个世界。
郭靖可以不会武功。
但他不是一个和江湖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张无忌可以只是一个孩子。
但他出生时，已经站在武林几股核心力量交叉的位置上。
虚竹可以只是一个小和尚。
但少林本身就在整个武林体系里面。
这和“主角开局必须有背景”不是一回事。
真正重要的是：
他的起点有没有一条路，可以自然走到终点。
这条路可以很长。
可以很难。
可以让他走几十年。
甚至可以让他中间几次走错。
但这条路最好从一开始就存在。
这也是我后来越来越在意的一件事。
写长篇的时候，我们很容易先想一个好玩的开头。
一个少年被欺负。
一个人捡到一本秘籍。
一个小人物卷进一场争斗。
这些都可以写。
可在真正动笔以前，最好再多问一句：
这个人最后要去哪里？
如果最后只是成为当地一个有点名气的人，那么一个很低的世界入口完全没有问题。
如果最后要成为整个江湖最顶层的人，那么从第一章开始，最好就要知道：
他现在站在哪一个圈子里。
这个圈子通过什么，可以接到更大的圈子。
而最大的那个圈子，为什么最后会有他的位置。
不一定全部提前写出来。
甚至不用提前知道第一百章会发生什么。
但作者心里最好知道，这条路是不是存在。
否则小说写得越长，后面需要弥补的东西就会越多。
人物成长也一样。
最后那个成熟、强大、洒脱或者狠辣的人，不应该到了后面才突然出现。
他早期应该已经有一点影子。
只是那时候，这个东西还没有长成。
写作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不是把一个结果硬塞给人物。
而是看着那个结果，一点一点从他原来的东西里长出来。
所以如果让我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大概就是：
写长篇以前，先别急着想第一章发生什么。
先看一眼终点。
再回来看看：
这个人现在站的地方，有没有一条路，真的能走到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