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年,AI短剧和AI短视频越来越多。
它们越来越漂亮。
人物精致,场景宏大,光影华丽。雪山、宫殿、战场、废墟、星空,过去需要庞大制作团队才能完成的画面,现在一个普通人坐在电脑前,也可以一张一张地生成出来。
但看得多了,会慢慢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多AI短剧,你很难说它不好看。甚至随便截下一帧,都可能相当漂亮。
可如果把它和一部真正成熟的电影放在一起,各看几十秒,大多数人几乎都能感觉到,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
那种差别很明显。
只是很多时候,我们一时说不清它到底差在哪里。
可能并不是清晰度,也不是特效,甚至不完全是人物的脸能不能保持一致。
真正的差别,或许在画面的后面。
很多AI短剧更像一幅一幅精美的剪贴画。
这一张,一个男人站在雪山。
下一张,他已经进入宫殿。
再下一张,战火燃烧,他站在千军万马之间。
每一个画面单独看都可以成立,但那些画面之间,并没有一个真正持续运行的世界。
上一幕桌子上的杯子去了哪里,并不重要。刚刚受过的伤,下一幕可能已经消失。一个人上一场戏刚刚失去最重要的人,换一个镜头以后,他的神态又恢复成模型最熟悉的漂亮表情。
空间没有记忆。
人物没有记忆。
世界也没有记忆。
而真正好的电影不是这样。
一个人物从街上走过,他身后的街道并不只是背景。那里有人生活。店为什么开在那里,墙为什么旧了,窗户为什么破了一块,远处那个人为什么匆匆走过,这些东西未必会被电影一一解释,但观众会相信,它们在那里。
一个人推开一扇门,我们会相信门后还有房间。
房间后面还有楼梯。
楼梯下面还有街道。
街道之外,还有一座正在继续生活的城市。
即使摄影机永远不会拍到那里,我们仍然相信那个世界存在。
真正的画面,背后有世界。
一把刀,如果第一次出现,它只是一把刀。
如果这把刀曾经杀过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藏了十年,又在十年以后重新出现在桌上,那么它甚至不需要特写,观众已经会感到紧张。
我们看到的是一把刀。
真正进入意识里的,却是它背后十年的世界。
可今天越来越多的视觉内容,并不需要这样的世界。
它们承担的是另外一种功能。
快速制造情绪。
十秒钟以内要吸引你,几十秒以内要发生变化。悲伤要马上悲伤,热血要马上热血,浪漫要马上浪漫,震撼要马上震撼。
一个画面刚刚带来的刺激还没有消退,下一次刺激已经到了。
久而久之,人很容易把“迅速感觉到了什么”,误认为审美。
但审美并不是这么简单。
真正的审美,很多时候需要等待。
一间空房为什么让人难过,不一定因为光线阴暗,可能只是因为我们知道,昨天这里还有一个人。
一条普通的街为什么忽然有了重量,不是因为它多么漂亮,而是因为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曾从这里逃走,很多年以后,他又一个人走了回来。
有时候,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镜头也没有推近。
可观众知道,他刚刚作出了一个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
这时候,画面本身甚至可以非常普通。
真正产生重量的,是画面背后已经发生过的世界。
而当人越来越习惯即时的情绪反馈以后,变化也不仅仅发生在审美上。
人的耐心会跟着发生变化。
我们越来越习惯立刻获得回应。
点一下,要有结果。
划一下,要有刺激。
说一句话,希望立刻得到反馈。
一件事情如果很长时间没有回报,就开始怀疑它是不是没有意义。
但真实世界偏偏不是这样运行的。
人与人的关系需要传递,需要反馈,需要犹豫。
你说了一句话,对方不一定马上能够理解。你表达了一份感情,对方也未必按照你期待的方式回应。一个判断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修正,一段关系可能要经历误解、沉默、等待和重新认识。
一个人真正的意志,也往往不是在马上得到奖励的时候出现的。
恰恰是在没有即时反馈的时候,他仍然愿意继续。
如果一个人越来越习惯只接受即时成立的东西,他与时间的关系也会慢慢发生改变。
等待变得越来越困难。
模糊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没有答案的状态越来越令人焦躁。
于是我们似乎正在看到另外一种现象。
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自成一个世界。
自己的兴趣,自己的观点,自己的娱乐,自己的情绪。
不喜欢的人可以屏蔽,不认同的内容可以划走,不舒服的关系可以退出。
技术给人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不必真正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也可以得到陪伴感、认同感和情绪反馈。
于是别人开始显得越来越麻烦。
因为真实的人不能像屏幕一样完全受你控制。
他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误解,自己的犹豫。
他不会永远按照你的期待回应。
而当一个人越来越习惯一个完全由自己选择、自己过滤、自己控制的世界以后,他对于真实他人的耐心,也可能越来越少。
这又会形成一个循环。
越依赖即时满足,越缺少耐心。
越缺少耐心,越难维持复杂关系。
真实关系越少,又越容易回到那些可控制、可退出、可随时更换的数字世界。
而世界并不会因为这种变化可能对人类产生长远影响,就自动停下来。
世界往往是被眼前更强的推动力推着往前走。
当某一种内容能够带来更高的点击、更长的停留、更快的传播和更直接的收益,平台自然会增加它,创作者自然会模仿它,资本也自然会继续投入它。
没有谁一定是在故意把事情推坏。
每个人都只是在做眼前看来合理的选择。
用户想轻松一点。
创作者想多一点播放。
平台想增加停留。
资本想得到收益。
可是当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整个内容世界就会越来越快。
而人还有一个很普通的习惯。
当越来越多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们会慢慢把它当成正常。
行为变成习惯。
习惯变成正常。
正常最后甚至会反过来重新定义审美。
过去一部电影需要慢慢铺垫,人们觉得很自然。
后来开始觉得:
怎么还没进入高潮?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反转?
为什么这一段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不能快一点?
到了这个时候,改变的已经不只是内容。
评价内容的尺,也开始改变。
而对于一些真正的创作者来说,这可能是致命的。
因为真正具有世界逻辑的内容,本来就很慢。
一个作者真正写出自己所理解的世界,并不是想出一个点子,再把它迅速变成内容那么简单。
很多东西来自他真正生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吃过的亏,爱过的人,错过的东西。
他曾经相信什么,后来又为什么不再相信。
这些东西进入一个人以后,需要时间。
它们最后才能慢慢变成一句话、一个人物、一个故事。
真正能够成立的世界,也需要时间。
人物为什么这样选择,选择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过去以后又会留下什么。
这些东西很难被压缩成十秒钟的刺激。
于是,当整个内容世界越来越只按照即时流量判断价值的时候,这些创作者会面对一个很残酷的问题:
不是他们的内容不好。
而是他们来不及证明自己。
一个世界可能需要几十分钟才能真正进入,一个人物可能需要几章以后才能被理解,一种情绪甚至要等到故事结束很多年以后,读者忽然想起某一句话,才真正发生。
可平台的统计周期可能只有几十秒。
于是创作者也开始被反向训练。
再快一点。
再刺激一点。
再直接一点。
把铺垫去掉。
把犹豫去掉。
把那些不能马上产生效果的东西去掉。
久而久之,被淘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种内容。
而是一种人。
那些愿意花很长时间去理解世界,再慢慢把它写出来的人,会越来越少。
最后可能出现一种很奇怪的景象:
内容越来越多。
解释世界的人,却越来越少。
有时候可以问自己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有多久,你没有因为一句话、一句歌词、一个画面,或者几句对白,而真正地红了眼眶,甚至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音乐忽然推高了情绪,也不是因为剧情拼命告诉你这里应该哭。
只是那一句话,那一个画面,忽然碰到了你生命里某个已经存在很久的地方。
真正好的作品有时候并没有制造新的情绪。
它只是唤醒了你曾经活过的那一部分人生。
而这也许就是审美与人生之间很深的一层关系。
审美并不仅仅来自艺术知识。
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和认知范围,也在决定他的审美。
一个人对世界理解得越多,他看同一件东西时,能够站的位置也会越多。
他不再只有喜欢和不喜欢,漂亮和不漂亮,正确和错误。
他会慢慢看见人物的位置,看见选择背后的条件,看见一个人的无奈,也看见另一个人的理由。
世界不再只有两个面。
审美也就慢慢有了层次。
所以培养审美从来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
但至少在休闲的时候,我们还能够做一点选择。
偶尔放下那些马上就能带来刺激、看完马上就忘记的内容。
去看一部完整的电影。
读一本真正写过一个世界的书。
听一首能够让自己安静下来的歌。
不必把娱乐变成学习。
只是偶尔让自己慢一点。
时间久了,眼睛会自己发生变化。
你会开始发现某些人物是假的,某些情绪太急,某些镜头虽然漂亮,却没有东西。
也会突然发现,一个极普通的画面,为什么那么有重量。
到了那个时候,审美已经不再是别人告诉你的标准。
而是你的眼睛自己开始不满足了。
人生其实也是如此。
一个人当然没有必要主动寻找痛苦,也没有人有资格告诉别人,必须经历苦难才算活过。
但人生本来就不只有一种滋味。
得到,失去,相遇,离别,期待,后悔,快乐,孤独,被理解,也有不被理解。
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只允许一种感受存在,那么无论这种感受多么愉快,他所接触到的,也仍然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人生未必需要追求所谓的深度。
但它可以拥有宽度。
当一个人真正体会过更多不同的情绪、关系和人的位置以后,他看世界的眼睛自然会发生变化。
他不一定因此变得更聪明。
也不一定变得更高尚。
只是这个世界在他眼里,不再那么简单了。
而审美,也许正是这种变化留下的一点光。
你的注意力长期喂给什么,你的审美就会慢慢长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