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本正经|报应》
小时候,最爱听老人讲报应。
谁家做了坏事,后来遭了难,老人便说,这是报应。
谁年轻时欺负过人,老了日子不好过,也有人说,这是报应。
那时候总觉得,报应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
仿佛天上有一本账,谁欠了多少,谁该还多少,都有人替你记着。
只不过这账什么时候算,怎么算,没人知道。
后来长大了,见过的人多了,发现事情好像不是这样。
有些做过坏事的人,日子过得挺不错。有些一辈子老实本分的人,反而吃了不少苦。
要是把每个人的遭遇都拿来算善恶账,这本账恐怕很难算平。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怎么相信报应。
直到后来写文章。
写得越多,我越发现,汉字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东西。
人们每天说来说去,用的无非就是那些字。可有些词,几百年、几千年过去了,还在人们嘴边。
为什么?
比如报应。
明明没有人能拿出一本老天爷的账簿,证明谁做了什么,什么时候该还。
可人们还是会说。
老人说,父母说,朋友之间偶尔也说。
一个人做了件缺德事,旁人可能骂他,也可能只是留下一句:
“你就不怕遭报应?”
这两个字一出口,事情便有些不同了。
原本那个人只需要考虑,自己能得到什么,会不会被发现,别人有没有办法拿他怎么样。
现在却多了一件事。
他还得想想,万一真有报应呢?
当然,有的人根本不信。
你说破嘴皮,他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也有人听见这句话,心里会迟疑一下。
这一迟疑,就挺有意思。
因为事情还没有发生。
钱还没有拿,谎还没有说,人还没有害。
原本准备伸出去的手,却有可能停一下。
这时候,谁遭报应了?
谁也没有。
可“报应”两个字,已经做了一件事。
它让一个人重新考虑了自己准备做的事情。
我后来想,这大概也是报应能够在人间流传这么久的一个原因。
它不一定负责把坏人变成好人,却可能让一个准备越界的人,在跨出去以前,重新看看脚下的线。
说得不太正经一点,报应倒有些像人心里的一道阀门。
平时不一定用得着。
可当一个人的欲望越来越大,眼前的好处越来越诱人,那道阀门若还在,就可能让他停一停。
停下来以后,他当然也可以继续做。
报应又不会伸出一只手,把他按回原地。
只是他已经多了一次判断。
后来,我发现自己写文章时,也渐渐有了这样的毛病。
早些时候,想到一个问题,觉得有意思,便想写出来。
写得漂亮,自然高兴。
写得锋利,更高兴。
有时候一句话想得特别妙,自己读着都觉得痛快,恨不得赶紧发出去,让别人也看看。
可写得多了,事情反而麻烦起来。
一个词放在这里,合不合适?
一句判断,究竟有没有足够的依据?
我把一个人写得如此不堪,是因为他真的做到了这一步,还是因为我想让文章更有力量?
有时候,明明一句话写得很漂亮,读着也痛快,我却会把它删掉。
因为再往回看,那句话并不完全成立。
还有些文章,写完以后,我知道它可能会吸引不少人。
可一想到它传播出去以后,可能使别人产生怎样的判断,心里又会犹豫。
我当然希望自己的文章有人读。
写了这么多东西,谁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看见?
可被看见以后呢?
有人可能因为这篇文章,改变对一件事的看法。
有人可能拿着其中一句话,去判断另一个人。
还有人可能把我的意思理解成另外一种意思,再传给更多的人。
到了那时候,我这个写文章的人,未必还有办法把它们一个个收回来。
于是,有些文章就先放着。
有些句子,改了又改。
有些原本想骂得痛快的地方,最后只留下了事情本身。
倒不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
也不是写文章一定得温温吞吞,不能得罪人。
真有值得说的事情,该锋利的时候,还是要锋利。
只不过,锋利是一回事,拿没有依据的话去伤人,又是另一回事。
这两件事,年轻时有时候分不清。
现在渐渐觉得,还是应该分清楚。
说起来,这倒让我对“报应”两个字,有了另一种理解。
原来我总以为,报应是人做错事以后,才会找上门来的东西。
如今却发现,它有时候根本不用等到事情发生。
一个人在作出决定以前,就已经把可能的后果放进了判断。
而且这件事,未必需要有人在旁边提醒。
我写一篇文章,不需要母亲站在旁边告诉我,这句话会不会伤人。
也不需要哪位老先生拿着戒尺,警告我写错了要遭报应。
有些东西写得多了,想得多了,自己就会慢慢在意。
看到一个词,会想它为什么这样用。
看到一种判断,会想它究竟凭什么成立。
看到一篇文章,会想到它一旦离开作者的手,还可能走到哪里。
这种感觉挺奇怪。
最初是我拿文字来解释世界。
写着写着,文字却反过来影响了我看世界的方式。
以前觉得,一个人会写,能够把自己的意思写出来,就算有本事。
现在反而觉得,会写只是第一步。
真正麻烦的是,当你发现自己能够写出很多东西以后,还愿不愿意承认,有些东西自己并没有想明白。
有些话可以说得很满,却没有必要说满。
有些人可以写得很坏,却未必真的坏到了那个程度。
有些事情完全可以写得惊天动地,可它原本只是人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如果只图文章好看,这些倒不难处理。
难的是,你明明知道怎样写会更好看,却还愿意留下那个不那么好看、但更接近事实的部分。
我想,这也许就是写作久了以后,对文字慢慢生出的敬畏。
并不是字有什么神力。
也不是作者写得多了,就比别人高明。
恰恰相反,越写越觉得,一个词能够在人间留下来,往往不只是因为它好听。
它曾经被许多人说过、用过,也进入过许多人的生活。
像“报应”这样的词,曾经让人害怕,也曾经给受委屈的人一点安慰。
有人拿它吓唬孩子,有人用它诅咒仇人。
可也许有那么一些时候,它真的让一个准备做坏事的人,停下了手。
这两个字究竟阻止过多少坏事?
谁也算不出来。
但我愿意相信,它至少曾经阻止过一些。
至于现在,它有没有阻止过我?
大概也有。
至少我已经有过不少次,文章写完了,觉得不错,最后却没有发出去。
当然,未必每一次都是因为报应。
有时候只是觉得写得不好。
有时候是发现自己判断错了。
还有时候,是忽然觉得,某句话虽然写得漂亮,却不应该由我替别人说出来。
只是如今再回头想,这些迟疑里面,多少有一点共同的东西。
我开始在意,一句话离开自己以后,会让别人承受什么。
小时候听报应,总觉得那是老天爷管人的事。
写了这么多年文章,反倒觉得,人若能自己管住自己,老天爷兴许也能少操点心。
至于世上到底有没有天罚,我不知道。
反正我现在每次写完一篇文章,最怕的倒不是老天爷来找我算账。
而是过了几年,自己重新翻出来一看,发现当初明明没有想明白,却写得像已经替天下人想明白了一样。
那时候,恐怕连老天爷都不用出面。
我自己就够难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