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赌一个江湖
天亮以后,临水庄没有开门。
庄外也没有人叫阵。
昨夜守在墙头的人换了两轮,远处林子里偶尔有人影走动,却始终没有靠近。北面的路上还留着前日伏击后的血迹。几只乌鸦落在土坡上,人一抬头,它们便飞远一些,过一会儿又回来。
庄里的人已经吃过早饭。
没人真正吃饱。
东院还躺着十几个重伤的人。两个伤势最重的没能熬过昨夜,尸体与先前死去的人并排放在后院。家属守在旁边,没有再哭。
前厅里聚着四十多人。
更多的人守在门外、廊下和院中。昨日争了一天的几拨人仍然没有谈出结果。田茂山要韩进偿命,马守仓想先保住庄里剩下的人,钱发主张散开,各自从小路回府城。罗升没有再提出庄,却也不肯就此离开。
许成坐在靠门的位置。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粥。
曹万春问他:“昨夜想得怎么样?”
“没想出能让所有人满意的办法。”
罗开靠着柱子,左手缠着布。
“那便挑一个。”
“你想要哪个?”
“杀出去。”
“出去以后呢?”
“先找到崔顺,再找韩进。”
“还剩多少人愿意跟你?”
罗开朝院里看了一眼。
昨日出庄时,只要有人喊一声,便能聚起六十多人。现在那些人或死或伤,剩下的也不再看他。
“总会有人。”他说。
许成道:“有。只是不会再有六十三个。”
罗开的脸沉下来,没有接话。
田茂山拄着木杖道:“大哥,你若觉得同顺的人死得还不够,我可以自己去。”
“我没这样说。”
“那你准备怎么做?”
“等韩进来。”
钱发立刻道:“他若不来呢?”
“他会来。”
“凭什么?”
“他找了我二十年。”
厅里静了一下。
曹万春看着许成:“你要跟他单独了结?”
“先见到人再说。”
田茂山道:“同顺的账怎么算?”
马守仓也问:“平码头的船呢?”
“还有我那两间货栈。”邹保田站在门边,“难道你们打完一场,韩进的人便会把钥匙还回来?”
几句话以后,厅里又乱了。
许成没有打断。
他让每个人把话说完。
有人要人命,有人要船,有人要货栈。有人不相信韩进会守约,也有人根本不在乎韩进死不死,只想趁双方还没打起来,带家人离开临水庄。
这些事原本都不是他的事。
郭大年死后,他从房梁上取下刀,只想着找到彭三、崔顺与韩进。到了临水庄,许多人却又叫他大哥,把各自不肯作出的决定交到他手里。
许成等声音低下去,才开口。
“昨日你们说,由我来决定。”
没人否认。
“现在我说了,你们便会照做?”
田茂山道:“我会。”
钱发没有出声。
罗开问:“你先说是什么。”
许成看向他。
“所以你们不是听我的。只是想让我说出你们各自想听的话。”
罗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曹万春把手放在桌上。
“他们各有各的账,这不奇怪。你若真有主意,只说你的。”
许成点了一下头。
“先见韩进。”
庄外忽然传来三声梆响。
不是示警用的铜锣。
是守在外面的漕帮人敲响了望台上的木梆。
冯宽从墙头下来,快步进厅。
“南面来人了。”
“多少?”
“前面约有七八十。林子后面还有,暂时数不清。”
曹万春问:“旗号呢?”
“韩进的人。盐帮也来了。”
厅中的人纷纷起身。
兵器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
许成端起那碗冷粥,喝了一口,才站起来。
南门外是一片晒网的空地。
再往前便是通向河滩的斜坡。夏天庄里的船工会在这里修网、晒缆绳,如今木架都被推到两旁,中间空出一大片干硬的泥地。
韩进停在空地另一头。
他身后的人分成几拨。
崔顺带着帮中人站在左侧,胡九的弓手没有全露面,只能从远处的林缘看见几张弓。万成与那些拿钱做事的亡命徒站得较散,各自占着容易进退的位置。盐帮的邓广带着人守在靠河的一侧,没有靠近韩进。
他们来的是同一个地方,却不是同一条心。
临水庄这边也一样。
曹万春的人守住庄门。田茂山身边只剩一名还能站立的镖师。罗家兄弟带来的人少了近半。钱发站在人群后面,离庄门很近,像是随时准备退回去。
顾平也在。
他脸上的箭伤已经结痂,背上的旧剑换到了手里,却没有拔出来。
宋玉娘走在许成身旁。
她向远处的林子看了一眼。
“人比昨日多。”
许成道:“有人想看谁会赢。”
“也有人想等你们打完再选。”
许成没有回答。
韩进已经看见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余步。
韩进身上仍穿着深色短衣,左腰悬剑,背后还负着一柄。他没有披斗篷,也没有带什么证明帮主身份的东西。崔顺等人站在他身后,便已经替他说明了一切。
他向前走了几步。
“许成。”
许成也走出人群。
“韩进。”
韩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我以为杀韩魁的人会更老。”
“我也以为找了我二十年的人,见面以后会先拔剑。”
“急什么。你又不会走。”
韩进看向临水庄的人。
“这些人重新叫你大哥了?”
“有人叫。”
“你躲在酒馆十六年,他们还肯把命交给你。看来我爹当年输得不冤。”
许成道:“韩魁不是输给我。”
“那是什么?”
“他绑了三个人,勒了两次赎银。人家交了钱,他还是把人杀了。官府找他,他便躲进山里。我在那里遇见他,杀了他。”
“所以你认为他该死。”
“是。”
“我十岁那年,家里只有我娘与我。她不敢留在原来的地方,带着我换了三座城。没有人肯收留我们。她替人洗衣,给酒坊搬坛子,病了也不敢歇。后来她死的时候,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韩进说这些话时没有提高声音。
他像是在说很久以前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你杀韩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活?”
“想过。”
韩进的眼神变了。
“你想过?”
“我没杀你们,也留了银子。”
“二十两。”
“是。”
“我娘拿着那二十两,走到哪里都觉得那是韩魁的命钱。她一次也没动。最后还是我用那笔钱埋了她。”
许成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死。”
“你当然不知道。你杀完人,还做了很多年的大哥。后来不想做了,便找个镇子开酒馆。你想活成什么样,便能活成什么样。”
韩进抬手,指了一下自己身后。
“我不行。我从十岁起便知道,要活得不像条狗,手里就得有东西。钱、剑、人、船、码头,缺一样,别人都能踩在你头上。”
“所以你杀郭大年一家?”
韩进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我问他你在哪里,他不肯说。”
“郭福生呢?”
“他拿刀。”
“郭桃拿了什么?”
韩进没有回答。
许成又问:“她拿了什么?”
“她命不好。”
庄门前有人骂了一声。
田茂山身边的镖师拔刀便要上前,被曹万春的人拦住。顾平仍站在原处,握剑的手却慢慢收紧。
宋玉娘看着韩进。
“你的人做了什么,你看见了。”
韩进道:“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说郭家的。”
许成看了他很久。
“可我是为郭家来的。”
“那便容易了。”
韩进的左手落在剑柄上。
临水庄这边的人立刻向前挤。崔顺也抬起手,他身后的帮众开始散开,空地两边的人越逼越近。
许成没有拔刀。
“我们两个人打。”
崔顺道:“帮主,不必跟他——”
韩进抬起右手。
那只手在肩侧并起两指。
崔顺闭了嘴。
这是韩进练剑时一贯的起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惯用左剑,右手捏诀,身形与剑路才会真正稳定。
许成继续道:“输的人退出江湖。”
韩进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输了,便把这些年挣来的东西全交出去?”
“我没说交给谁。”
“有区别吗?”
“船是谁的,以后各凭手段拿。货栈、镖路、码头,都不放在这一场里。”
马守仓在后面喊道:“大哥!”
许成没有回头。
“今天赌的只有江湖恩怨。谁输了,谁退出江湖,不再寻仇。今日以前的血账,到这里为止。双方的人不得借胜负追杀另一边的人。”
韩进笑了。
“郭大年的仇也到此为止?”
“我赢了,你退出江湖。郭家的账,由我决定到不到此为止。”
“你输了呢?”
“我走。临水庄的人散,不再以郭家的事找你。”
田茂山脸色变了。
“大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账。”
“昨日是你们让我作决定。”
“可同顺死了那么多人。”
“再打下去,还会死。”
田茂山握着木杖,手背的筋一根根凸起。
许成看向庄门前的众人。
“你们有人要报仇,有人要船,有人想回家。我不能替你们把生意也押进去,也不能让已经死的人活回来。我只能把今日这场杀戮停在两个人身上。”
钱发问:“韩进若不守呢?”
许成道:“那是另一回事。”
“你拿什么保证?”
“没有保证。”
人群里再次响起议论。
许成没有再劝。
他已经把能说的说完。愿不愿意把决定交给他,是这些人自己的选择。
曹万春最先开口。
“漕帮的船与水路,往后漕帮自己争。今日这场,我认。”
马守仓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说话。
罗升按住罗开的肩膀。
“我们也认。”
田茂山站了很久。
风从空地上吹过,将他空着的一只袖口掀起来。跟他出庄的两名镖师,如今只剩一个站在身边。
“同顺认。”他说。
其他人的声音陆续低下去。
没有人真正满意。
他们只是终于不必自己决定,该拿多少人的命继续换下去。
许成重新看向韩进。
“你呢?”
韩进也在看身后的人。
崔顺没有表态。邓广抱着手,显然只在意河上的船。万成用拇指刮着刀背,谁给钱,他便替谁动手。
这些人听韩进的话,不是因为二十年前死了一个韩魁。
他们跟着他,是因为他还站着,还掌握着钱与地盘。
若他败了,退出江湖,这些东西很快便会被别人拿走。
韩进道:“你输了以后,真能让他们散?”
“他们刚才答应了。”
“江湖人的话也能信?”
“你也是江湖人。”
韩进盯着他,忽然又笑了。
“好。”
崔顺转头看他。
“帮主。”
“既然许成想用一场胜负收掉二十年的账,我陪他。”
“可——”
“退后。”
崔顺没有再说。
两边的人向后让开。
起初只让出十余步,曹万春又命人后退,直到空地中央真正空下来。伤者被扶到庄门内,弓手与持刀的人各自盯着对面。没有人放下兵器。
宋玉娘从许成身旁走过时,停了一下。
“你若输了,我不会替你守这个约。”
许成看着她。
“你不是临水庄的人。”
“所以我没有答应。”
她向后退去。
许成脸上有了一点很淡的变化。
不像笑。
却也不再是从酒馆取刀后那张完全没有余地的脸。
韩进解下剑鞘外缠着的细绳。
他没有摘下背后的剑。
那柄剑随他走过来,又随着他停下。剑柄从右肩后露出一截,与往常没有区别。
许成拔出刀。
刀还是多年前那一把。
刀身不亮,刃口却很干净。
韩进用左手拔剑,右手两指并起,停在肩侧。
二十余步外,顾平看着他。
那就是杀死顾长顺的人。
四周渐渐没有了声音。
许成向前走了一步。
韩进也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足够一刀、一剑进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