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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声望品衔R11★★☆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第十六章 回庄

美国中部时间 2026-10-21 08:12 发布
引用自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第十五章 庄外败仗
路先生 · 2026-10-20 12:39

第十六章 回庄

离临水庄还有三四里,官道上的血便多了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鞋。

鞋落在路边,鞋口朝向山庄,旁边有两道凌乱的拖痕。再往前,树干上插着几支没来得及拔走的箭,箭杆涂着黑漆,有一支已经断了,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许成勒住黑马。

前方道路很窄。

左边是土坡,右边是无人修剪的桑林。两匹死马被拖到了路旁,地上还留着独轮车碾压的深痕。连接树根的铁链已经砍断,断口处有许多新鲜缺痕。

血尚未干透。

有人倒在这里,又被抬走。门板与简易担架经过时,血沿着道路滴向临水庄,雨水尚未来得及冲淡。

许成下马,走进桑林。

林中没有尸体。

地上散着箭羽、踩烂的桑叶和几片被刀割开的衣布。藏箭手的位置并不难找,湿土上留有成排脚印。土坡后面另有几条撤离的路,走向不同,已经无法凭一个人追下去。

许成捡起一支断箭。

和何九死马伤口里留下的漆一样。

崔顺的人先引山庄里的人出来,再把道路前后堵住,从坡上与桑林同时放箭。庄里的人不是败在一场正面交手里。

他们走进来时,已经站在别人选好的地方。

官道上传来喘息声。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扶着树,从临水庄方向走来。他左臂缠着布,布已经被血浸透,右手拿着一只空水囊。

看见许成,他立即停下。

“你是谁?”

“庄里出来多少人?”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

许成指了指他手臂。

“刚退回去的?”

少年没有回答,却将水囊攥得更紧。

许成走回马旁,从包袱里取出自己的水囊,递给他。

“给伤者?”

少年迟疑一下,接了过去。

“井边的人太多,大夫叫我去外面的溪沟取水。”

“回去了多少?”

“能走回去的四十多个。还有人被抬。”

“死了多少?”

少年嘴唇动了动。

“二十一。”

“回去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许成看向临水庄方向。

“谁带队?”

“罗家兄弟和马管事。”

“曹万春呢?”

“帮主带人出来接了。”

“崔顺出现没有?”

少年摇头。

许成重新上马。

黑马刚迈出几步,少年在后面喊:“你去庄里做什么?”

许成没有回头。

“找人。”

庄门仍开着。

最后一批出去收尸的人刚刚回来,几块门板从许成面前抬过。最上面的人身上盖着布,手垂在门板外面,指缝里还夹着几根松针。

守门的人看见许成腰间的刀,立即横起长枪。

“停下!”

许成勒马。

“曹万春在不在?”

“你找帮主做什么?”

庄内有人听见声音,从人群后走出来。

是冯宽。

他肩上的伤还没有好,半边衣服被药染成暗色。看见黑马上的人,他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近。

“许大哥。”

守门的人回头。

“冯管事,你认得?”

“开门。”

门原本便没有关严。

冯宽亲自接过缰绳。

“你怎么现在才到?”

许成下马。

“路上耽搁了。”

冯宽看了一眼他衣服上的刀口,猜到那句“耽搁”里面不只是赶路。

“平码头回来的人都在西院。”他说,“彭三的事,曹帮主已经知道了。”

许成没有先问曹万春。

“伤者在哪?”

冯宽停了一下。

“前院、西院都有。屋里放不下,重伤的先放前厅。”

许成走进庄门。

院里到处都是人。

伤者躺在草席、门板和临时拼起的木榻上。大夫只有三名,剪箭、止血、缝伤全挤在一处。几锅热水不断从厨房送出来,走不了几步便会被人拦下。

一名中箭的汉子躺在过道中间,两个同伴正要把他抬去西院。他们刚抬起门板,前面又有人抱着伤者过来,双方堵在一起。

许成上前托住门板一侧。

“先靠墙走。”

抬人的汉子抬头看他。

“许大哥?”

许成没有答,只将门板送过狭窄的廊口。

越来越多人认出了他。

有人只听过他的名字,此时也从别人的称呼里知道来者是谁。原本争吵的人停下来,守在伤者旁的人也抬起头。

“大哥来了。”

这一句话从院门传到前厅。

田茂山拄着木杖走出来。

他看见许成,先往前走了两步,右腿却无法用力,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他,被他推开。

“你还活着。”

许成看着他的腿。

“你也没死。”

田茂山想笑,嘴角刚动,目光便落到院中的死者身上。

那点笑没有出来。

“同顺镖局没了。”

“听说了。”

“旗还在韩进手里。”

许成停了一下。

“人还剩多少?”

田茂山像是没有料到他先问这个。

“原先六十多个。死了九个,散了四十多个。愿意跟来的,只有两个。”

“一个也够。”

“够做什么?”

“活着。”

田茂山看着他。

从前的许成不会这样回答。

那时若有人说旗丢了,他多半会问旗在哪里;若有人说镖局被砸,他会先问是谁砸的。

田茂山没有再说话。

正厅门口,曹万春站在那里。

两人隔着满院伤者与来往的人,看见了彼此。

曹万春比许成上次见他时老了很多。许成也不再是十六年前那个提刀便敢闯进几百人里的年轻人。

曹万春走下台阶。

“路上死了?”

“没有。”

“那便是故意来晚。”

“嗯。”

曹万春抬手,似乎想打他一拳。

手伸到一半,又落下来。

“郭大年等了你十几年。”

许成道:“我知道。”

“他的信呢?”

“在酒馆。”

“你回过没有?”

“写了。”

“送了吗?”

“没有。”

曹万春望着他,眼里先是怒,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剩下。

“彭三死了?”

“死了。”

“韩进呢?”

“还活着。”

“你来杀他?”

“是。”

这个“是”仍然很硬。

院内听见的人却都安静下来。

罗开左手包着伤,从东院门口走来。

“既然许大哥来了,便不必再守。崔顺的人就在庄外,韩进迟早也会到。咱们先把外面的人清掉。”

马守仓坐在井边,立即反对。

“刚才死的人还没凉,又出去?”

罗开道:“刚才是中了埋伏。现在许大哥来了——”

“许大哥来了,箭便不会射人?”

“至少有人能杀崔顺。”

钱发从人群后挤过来。

“官府已经查到庄外。依我看,应该派人去见卫总捕,把这里的事全交给官府。”

田茂山冷声道:“交给官府以后,我的镖局能回来?”

“至少不会再死二十一个。”

“你没有死家人,当然只想着不再死人。”

“我的伙计也伤了!”

“伙计不是儿子。”

钱发的脸涨起来。

“你儿子死了,便要所有人的儿子陪着死?”

田茂山一杖敲在地上。

“我儿子没死!”

钱发被骂得一怔。

田茂山呼吸很重。

他的儿子确实没死。

死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镖师。

可在这些日子里,别人每次劝他收手,他听见的都像同一句话:同顺镖局没了便没了,死人不是自己的,旗也不过是一块布。

曹万春喝道:“都住口。”

没人真正住口。

平码头回来的人要抢船;罗家兄弟要杀韩进;钱发和几名货栈掌柜想请官府进庄;田茂山要拿回镖旗;伤者的家人只想先把人送出去治伤。还有一些人站在院角,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们既不愿继续打,也不敢说要走。

渐渐地,所有声音都转向许成。

“许大哥,你说怎么办。”

“我们听你的。”

“只要你拿主意,大家便不必再争了。”

“大哥决定,我们都认。”

这些话起初只有几个人说。

后来越来越多。

许成站在院中,忽然想起卫同在林中问他的那句话。

你若进去领着他们打,死的不会只有韩进。

当时他说,他不领。

现在这些人没有问他愿不愿意。

他们只是把各自不敢承担的决定,一件件放到他面前。

许成环顾院中。

“你们要我决定什么?”

罗开最先道:“打出去。”

钱发立刻道:“请官府来。”

马守仓道:“先守庄,谁也不准再出去。”

田茂山道:“韩进得死。”

冯宽道:“船要想办法拿回来。漕帮靠水吃饭,没有船,庄里这些人往后也没有活路。”

一个守着伤者的妇人忽然开口。

“我只想带我男人走。这里没有药了。”

院里再次乱起来。

每个人都说听许成的。

可每个人想让许成说出的,都是自己已经认定的答案。

许成没有像从前那样抬手让所有人闭嘴。

他走到那名妇人面前,低头看了看躺在门板上的男人。

伤在腹部,血止住了,人却一直发热。

“最近的大夫在哪里?”

妇人道:“庄里便有。”

“药呢?”

一名大夫在旁边道:“止血药快没了。退热的也不够。”

许成转向曹万春。

“还有能走的路吗?”

“北边刚败。东边靠河,盐帮的船可能在外面。南面官道有人截信,西边是山路。”

“西边能过车?”

“有一段不能。”

“人能走?”

“能。”

许成又问:“重伤多少?”

“七码头带回来的加上今日的,四十多个。”

“能骑马的有多少?”

“没数。”

“粮还能撑几日?”

邹保田从账房门口道:“按现在的人数,七日。省着吃,十日。”

许成点了一下头。

院中渐渐静了。

他没有立即说打,也没有立即说报官。

他开始问那些从前不会问的事。

“死者名字记了没有?”

邹保田道:“正在记。”

“每个伤者从哪里来、家人在不在,都写下来。想离庄的也记。先不要拦。”

罗开道:“这时候放人出去,路上的消息——”

许成看向他。

“他们不是你的兵。”

罗开没有再说。

许成又问顾平:“你想要什么?”

顾平一直站在廊下。

脸上的箭伤结了血痂,背后的剑仍未出鞘。

“韩进死。”

“然后呢?”

顾平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许成也没有逼他。

他转向众人。

“今日不再出庄。伤者先治,死者先安置。等天黑以前,把各家要什么写清楚。”

田茂山问:“写清楚以后呢?”

“我再看。”

“你还没决定?”

“没有。”

有人失望,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觉得许成是在拖延。

可院中总算不再立刻有人提刀出庄。

日落以前,庄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守门者远远看见一匹灰马从官道而来。马背上的女人穿深色骑装,斗篷上全是尘土。她到了门前才勒马,下马时脚步有些发虚,显然已赶了很远的路。

冯宽先认出她。

“宋老板。”

宋玉娘将缰绳递过去。

“许成到了没有?”

冯宽朝院内看了一眼。

“到了。”

宋玉娘进庄时,许成正坐在前厅外的台阶上,看邹保田送来的名单。

纸上先列死者,再列重伤的人,最后是各家进庄的目的。

有人名字后面写着“报父仇”。

有人写“取回镖旗”。

有人写“守货栈”。

也有人只写了两个字:想走。

宋玉娘站在台阶下。

“如今肯看账了?”

许成抬起头。

她赶得很累,脸上却仍有一点从前的样子。若是在酒馆里,许成或许会问她是不是舍不得住店钱,才把两日的路赶成一日。

现在他只是把名单合上。

“韩进找过你。”

“找过。”

“你没给。”

“若给了,我现在便不会在这里。”

许成看向她身后。

“你一个人?”

“后面还有两个人,骑得没我快。”

“你不该来。”

“这句话你十六年前说过。”

许成沉默片刻。

“这里会死人。”

“我知道。”

宋玉娘在他身旁坐下。

院中仍有人抬伤者,有人替死者擦脸。天色暗下来,屋檐下陆续点起灯。

“卫同已经让人回府城调兵。”宋玉娘道,“我在路上看见送急信的人换马。守备营也接到了消息。官府不是只来了十几个捕快,后面还有人。”

“多少?”

“还不知道。不会少。”

许成看着院里。

“来得及吗?”

“只要你们别先打。”

她没有说让许成放下郭家的仇,也没有说彭三已经死了便该算了。

“把事情交给官府。”她道,“韩进做过的事,总会有人查。你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许成道:“庄里的人不全肯停。”

“他们肯不肯,是他们的选择。”

“现在他们等我选。”

“那你呢?”

许成没有回答。

宋玉娘看着他手里的名单。

“你从前不肯再当大哥,是因为不想替所有人作决定。如今他们又把这件事交回来了。”

“我知道。”

“所以更该停。”

许成问:“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

宋玉娘望向院里一盏刚点亮的灯。

“春和楼的明账,我交给何嫂。外面的几条线暂时分给吴四娘和老严。她们还不能完全接住,我以后还要回去处理。”

许成看着她。

宋玉娘继续道:“这件事若能停在这里,我把剩下的事情安排好。”

“然后呢?”

“然后和你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

没有十六年前未能说出口的怨,也没有逼他立刻答应。

许成问:“去哪里?”

“你的酒馆不是还在?”

院子里有人端着药匆匆经过。

药味混着血腥味,从台阶前飘过去。

许成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

很久以后,他才道:“让我想一晚。”

宋玉娘没有再劝。

“好。”

夜色落进临水庄。

伤者的呻吟没有停,争论也没有真正结束。前厅、院角与几间货房里,仍有人等着许成作出他们想要的决定。

许成坐在台阶上。

宋玉娘坐在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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