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回庄
离临水庄还有三四里,官道上的血便多了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鞋。
鞋落在路边,鞋口朝向山庄,旁边有两道凌乱的拖痕。再往前,树干上插着几支没来得及拔走的箭,箭杆涂着黑漆,有一支已经断了,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许成勒住黑马。
前方道路很窄。
左边是土坡,右边是无人修剪的桑林。两匹死马被拖到了路旁,地上还留着独轮车碾压的深痕。连接树根的铁链已经砍断,断口处有许多新鲜缺痕。
血尚未干透。
有人倒在这里,又被抬走。门板与简易担架经过时,血沿着道路滴向临水庄,雨水尚未来得及冲淡。
许成下马,走进桑林。
林中没有尸体。
地上散着箭羽、踩烂的桑叶和几片被刀割开的衣布。藏箭手的位置并不难找,湿土上留有成排脚印。土坡后面另有几条撤离的路,走向不同,已经无法凭一个人追下去。
许成捡起一支断箭。
和何九死马伤口里留下的漆一样。
崔顺的人先引山庄里的人出来,再把道路前后堵住,从坡上与桑林同时放箭。庄里的人不是败在一场正面交手里。
他们走进来时,已经站在别人选好的地方。
官道上传来喘息声。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扶着树,从临水庄方向走来。他左臂缠着布,布已经被血浸透,右手拿着一只空水囊。
看见许成,他立即停下。
“你是谁?”
“庄里出来多少人?”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
许成指了指他手臂。
“刚退回去的?”
少年没有回答,却将水囊攥得更紧。
许成走回马旁,从包袱里取出自己的水囊,递给他。
“给伤者?”
少年迟疑一下,接了过去。
“井边的人太多,大夫叫我去外面的溪沟取水。”
“回去了多少?”
“能走回去的四十多个。还有人被抬。”
“死了多少?”
少年嘴唇动了动。
“二十一。”
“回去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许成看向临水庄方向。
“谁带队?”
“罗家兄弟和马管事。”
“曹万春呢?”
“帮主带人出来接了。”
“崔顺出现没有?”
少年摇头。
许成重新上马。
黑马刚迈出几步,少年在后面喊:“你去庄里做什么?”
许成没有回头。
“找人。”
庄门仍开着。
最后一批出去收尸的人刚刚回来,几块门板从许成面前抬过。最上面的人身上盖着布,手垂在门板外面,指缝里还夹着几根松针。
守门的人看见许成腰间的刀,立即横起长枪。
“停下!”
许成勒马。
“曹万春在不在?”
“你找帮主做什么?”
庄内有人听见声音,从人群后走出来。
是冯宽。
他肩上的伤还没有好,半边衣服被药染成暗色。看见黑马上的人,他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近。
“许大哥。”
守门的人回头。
“冯管事,你认得?”
“开门。”
门原本便没有关严。
冯宽亲自接过缰绳。
“你怎么现在才到?”
许成下马。
“路上耽搁了。”
冯宽看了一眼他衣服上的刀口,猜到那句“耽搁”里面不只是赶路。
“平码头回来的人都在西院。”他说,“彭三的事,曹帮主已经知道了。”
许成没有先问曹万春。
“伤者在哪?”
冯宽停了一下。
“前院、西院都有。屋里放不下,重伤的先放前厅。”
许成走进庄门。
院里到处都是人。
伤者躺在草席、门板和临时拼起的木榻上。大夫只有三名,剪箭、止血、缝伤全挤在一处。几锅热水不断从厨房送出来,走不了几步便会被人拦下。
一名中箭的汉子躺在过道中间,两个同伴正要把他抬去西院。他们刚抬起门板,前面又有人抱着伤者过来,双方堵在一起。
许成上前托住门板一侧。
“先靠墙走。”
抬人的汉子抬头看他。
“许大哥?”
许成没有答,只将门板送过狭窄的廊口。
越来越多人认出了他。
有人只听过他的名字,此时也从别人的称呼里知道来者是谁。原本争吵的人停下来,守在伤者旁的人也抬起头。
“大哥来了。”
这一句话从院门传到前厅。
田茂山拄着木杖走出来。
他看见许成,先往前走了两步,右腿却无法用力,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他,被他推开。
“你还活着。”
许成看着他的腿。
“你也没死。”
田茂山想笑,嘴角刚动,目光便落到院中的死者身上。
那点笑没有出来。
“同顺镖局没了。”
“听说了。”
“旗还在韩进手里。”
许成停了一下。
“人还剩多少?”
田茂山像是没有料到他先问这个。
“原先六十多个。死了九个,散了四十多个。愿意跟来的,只有两个。”
“一个也够。”
“够做什么?”
“活着。”
田茂山看着他。
从前的许成不会这样回答。
那时若有人说旗丢了,他多半会问旗在哪里;若有人说镖局被砸,他会先问是谁砸的。
田茂山没有再说话。
正厅门口,曹万春站在那里。
两人隔着满院伤者与来往的人,看见了彼此。
曹万春比许成上次见他时老了很多。许成也不再是十六年前那个提刀便敢闯进几百人里的年轻人。
曹万春走下台阶。
“路上死了?”
“没有。”
“那便是故意来晚。”
“嗯。”
曹万春抬手,似乎想打他一拳。
手伸到一半,又落下来。
“郭大年等了你十几年。”
许成道:“我知道。”
“他的信呢?”
“在酒馆。”
“你回过没有?”
“写了。”
“送了吗?”
“没有。”
曹万春望着他,眼里先是怒,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剩下。
“彭三死了?”
“死了。”
“韩进呢?”
“还活着。”
“你来杀他?”
“是。”
这个“是”仍然很硬。
院内听见的人却都安静下来。
罗开左手包着伤,从东院门口走来。
“既然许大哥来了,便不必再守。崔顺的人就在庄外,韩进迟早也会到。咱们先把外面的人清掉。”
马守仓坐在井边,立即反对。
“刚才死的人还没凉,又出去?”
罗开道:“刚才是中了埋伏。现在许大哥来了——”
“许大哥来了,箭便不会射人?”
“至少有人能杀崔顺。”
钱发从人群后挤过来。
“官府已经查到庄外。依我看,应该派人去见卫总捕,把这里的事全交给官府。”
田茂山冷声道:“交给官府以后,我的镖局能回来?”
“至少不会再死二十一个。”
“你没有死家人,当然只想着不再死人。”
“我的伙计也伤了!”
“伙计不是儿子。”
钱发的脸涨起来。
“你儿子死了,便要所有人的儿子陪着死?”
田茂山一杖敲在地上。
“我儿子没死!”
钱发被骂得一怔。
田茂山呼吸很重。
他的儿子确实没死。
死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镖师。
可在这些日子里,别人每次劝他收手,他听见的都像同一句话:同顺镖局没了便没了,死人不是自己的,旗也不过是一块布。
曹万春喝道:“都住口。”
没人真正住口。
平码头回来的人要抢船;罗家兄弟要杀韩进;钱发和几名货栈掌柜想请官府进庄;田茂山要拿回镖旗;伤者的家人只想先把人送出去治伤。还有一些人站在院角,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们既不愿继续打,也不敢说要走。
渐渐地,所有声音都转向许成。
“许大哥,你说怎么办。”
“我们听你的。”
“只要你拿主意,大家便不必再争了。”
“大哥决定,我们都认。”
这些话起初只有几个人说。
后来越来越多。
许成站在院中,忽然想起卫同在林中问他的那句话。
你若进去领着他们打,死的不会只有韩进。
当时他说,他不领。
现在这些人没有问他愿不愿意。
他们只是把各自不敢承担的决定,一件件放到他面前。
许成环顾院中。
“你们要我决定什么?”
罗开最先道:“打出去。”
钱发立刻道:“请官府来。”
马守仓道:“先守庄,谁也不准再出去。”
田茂山道:“韩进得死。”
冯宽道:“船要想办法拿回来。漕帮靠水吃饭,没有船,庄里这些人往后也没有活路。”
一个守着伤者的妇人忽然开口。
“我只想带我男人走。这里没有药了。”
院里再次乱起来。
每个人都说听许成的。
可每个人想让许成说出的,都是自己已经认定的答案。
许成没有像从前那样抬手让所有人闭嘴。
他走到那名妇人面前,低头看了看躺在门板上的男人。
伤在腹部,血止住了,人却一直发热。
“最近的大夫在哪里?”
妇人道:“庄里便有。”
“药呢?”
一名大夫在旁边道:“止血药快没了。退热的也不够。”
许成转向曹万春。
“还有能走的路吗?”
“北边刚败。东边靠河,盐帮的船可能在外面。南面官道有人截信,西边是山路。”
“西边能过车?”
“有一段不能。”
“人能走?”
“能。”
许成又问:“重伤多少?”
“七码头带回来的加上今日的,四十多个。”
“能骑马的有多少?”
“没数。”
“粮还能撑几日?”
邹保田从账房门口道:“按现在的人数,七日。省着吃,十日。”
许成点了一下头。
院中渐渐静了。
他没有立即说打,也没有立即说报官。
他开始问那些从前不会问的事。
“死者名字记了没有?”
邹保田道:“正在记。”
“每个伤者从哪里来、家人在不在,都写下来。想离庄的也记。先不要拦。”
罗开道:“这时候放人出去,路上的消息——”
许成看向他。
“他们不是你的兵。”
罗开没有再说。
许成又问顾平:“你想要什么?”
顾平一直站在廊下。
脸上的箭伤结了血痂,背后的剑仍未出鞘。
“韩进死。”
“然后呢?”
顾平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许成也没有逼他。
他转向众人。
“今日不再出庄。伤者先治,死者先安置。等天黑以前,把各家要什么写清楚。”
田茂山问:“写清楚以后呢?”
“我再看。”
“你还没决定?”
“没有。”
有人失望,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觉得许成是在拖延。
可院中总算不再立刻有人提刀出庄。
日落以前,庄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守门者远远看见一匹灰马从官道而来。马背上的女人穿深色骑装,斗篷上全是尘土。她到了门前才勒马,下马时脚步有些发虚,显然已赶了很远的路。
冯宽先认出她。
“宋老板。”
宋玉娘将缰绳递过去。
“许成到了没有?”
冯宽朝院内看了一眼。
“到了。”
宋玉娘进庄时,许成正坐在前厅外的台阶上,看邹保田送来的名单。
纸上先列死者,再列重伤的人,最后是各家进庄的目的。
有人名字后面写着“报父仇”。
有人写“取回镖旗”。
有人写“守货栈”。
也有人只写了两个字:想走。
宋玉娘站在台阶下。
“如今肯看账了?”
许成抬起头。
她赶得很累,脸上却仍有一点从前的样子。若是在酒馆里,许成或许会问她是不是舍不得住店钱,才把两日的路赶成一日。
现在他只是把名单合上。
“韩进找过你。”
“找过。”
“你没给。”
“若给了,我现在便不会在这里。”
许成看向她身后。
“你一个人?”
“后面还有两个人,骑得没我快。”
“你不该来。”
“这句话你十六年前说过。”
许成沉默片刻。
“这里会死人。”
“我知道。”
宋玉娘在他身旁坐下。
院中仍有人抬伤者,有人替死者擦脸。天色暗下来,屋檐下陆续点起灯。
“卫同已经让人回府城调兵。”宋玉娘道,“我在路上看见送急信的人换马。守备营也接到了消息。官府不是只来了十几个捕快,后面还有人。”
“多少?”
“还不知道。不会少。”
许成看着院里。
“来得及吗?”
“只要你们别先打。”
她没有说让许成放下郭家的仇,也没有说彭三已经死了便该算了。
“把事情交给官府。”她道,“韩进做过的事,总会有人查。你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许成道:“庄里的人不全肯停。”
“他们肯不肯,是他们的选择。”
“现在他们等我选。”
“那你呢?”
许成没有回答。
宋玉娘看着他手里的名单。
“你从前不肯再当大哥,是因为不想替所有人作决定。如今他们又把这件事交回来了。”
“我知道。”
“所以更该停。”
许成问:“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
宋玉娘望向院里一盏刚点亮的灯。
“春和楼的明账,我交给何嫂。外面的几条线暂时分给吴四娘和老严。她们还不能完全接住,我以后还要回去处理。”
许成看着她。
宋玉娘继续道:“这件事若能停在这里,我把剩下的事情安排好。”
“然后呢?”
“然后和你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
没有十六年前未能说出口的怨,也没有逼他立刻答应。
许成问:“去哪里?”
“你的酒馆不是还在?”
院子里有人端着药匆匆经过。
药味混着血腥味,从台阶前飘过去。
许成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
很久以后,他才道:“让我想一晚。”
宋玉娘没有再劝。
“好。”
夜色落进临水庄。
伤者的呻吟没有停,争论也没有真正结束。前厅、院角与几间货房里,仍有人等着许成作出他们想要的决定。
许成坐在台阶上。
宋玉娘坐在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