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庄外败仗
出庄的事,是罗开先提出来的。
天还没亮,他便叫人在东院收拾兵器。十二个跟他从城南来的汉子全都换了窄袖衣服,刀用布裹住,只露出刀柄。
马守仓闻讯赶来时,他们已经把马牵到了院中。
“去哪?”
罗开正在束腰带。
“庄北三里有间废茶坊。昨夜探路的人看见崔顺的手下在那里换马,只有二十来个。”
“曹帮主知道吗?”
“等他知道,人已经走了。”
马守仓看了看院里的人。
“十二个打二十个?”
“所以等你。”
马守仓没有立刻答应。
平码头失守以后,他原本管的两处货栈也没了。城里送来的消息说,韩进的人已经住进其中一处,原来的伙计被赶到街上,账本与库房钥匙都落在别人手中。
他到临水庄以后,每日都问曹万春什么时候反击。
曹万春每次只叫他等。
等外面的人到。
等粮食运来。
等探清崔顺在哪里。
马守仓已经等不下去。
“我能带二十个人。”他说。
罗开系紧腰带。
“够了。”
“二十个人是去打,不是去送死。你的人得听号令。”
“只要能出庄,我的人听你的。”
两人商议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在庄里传开。
罗升也来了。
他左耳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听说弟弟要带人出庄,先骂了一句,随后回房取刀。
田茂山不能骑马,拄着木杖从西院赶到前厅。
“带上同顺的人。”
跟他进庄的两名镖师都在。
其中一人道:“总镖头,你的腿——”
“我没说我去。”田茂山脸色发沉,“你们两个去。看见同顺的旗,替我拿回来。”
两名镖师对视一眼,回房收拾行装。
钱发站在厅外,看着越来越多人加入。
“你们疯了。”他说,“外面明摆着有埋伏。”
罗开道:“怕埋伏便一辈子缩在庄里?”
“先前送信的人死了,马也被射了。还不算埋伏?”
“正因为他们在外面,才得清掉。”
“清掉一处,还有第二处。”
“那便再清。”
钱发还想说什么,罗开已经从他身边走过。
消息最终传到曹万春那里时,院中聚了六十三个人。
除罗家兄弟与马守仓带的人以外,还有七码头逃回来的船工、几名被韩进夺过生意的江湖人,以及顾平。
顾平站在人群后面,背上仍是那柄旧剑。
曹万春从正厅出来,看到这些人,脸色立刻沉下去。
“谁叫你们聚的?”
没人回答。
罗开道:“我。”
“散了。”
“曹帮主,我们不是你的漕帮弟子。”
“可这里是临水庄。”
“我们到临水庄,不是为了躲在墙后吃你的粮。”
“我请你们来,也没让你们替我送命。”
罗开指向庄外。
“他们截帖、夺船、杀人。再守下去,外面的人会被一个个清掉。等他们把路全断了,咱们想走也走不了。”
“昨夜那名探路的人呢?”曹万春问。
“在后院。”
“叫来。”
那人很快被带到。
他叫梁青,是罗升从城南带来的人。昨夜他从庄北绕出去,确实在废茶坊外看见过二十多人。
曹万春问:“看清是谁了吗?”
“有几个人腰上系灰布。”
“崔顺在不在?”
“没看见。”
“有多少马?”
“十七八匹。”
“废茶坊后面呢?”
梁青答不上来。
“你绕到后面看过没有?”
“没有。怕被发现。”
曹万春转向罗开。
“你只知道前面有二十个人,不知道林里有多少,也不知道崔顺在不在。”
罗开道:“总不能每件事都等到全知道再动。”
“至少该知道往哪里退。”
“回庄只有一条路。”
“所以更不能去。”
人群里有人不满。
“那便继续等?”
“等到他们打进庄门?”
“平码头已经丢了,北汊的粮也过不来。再等几日,咱们连饭都吃不上。”
声音越来越多。
曹万春看着那些人。
有些是他手下,有些不是。
他可以命令漕帮的人留下,却不能把罗家兄弟、同顺镖局与那些带着自己血仇来的人关进客房。
马守仓从人群中走出来。
“帮主,我去。”
曹万春道:“你也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人。”
“我的货栈已经丢了。再不动手,等韩进的人把招牌换了,我回去还得问他们能不能进门。”
“货栈比命重?”
“没货栈,我手下那些人吃什么?”
曹万春看了他很久。
“你要带走漕帮多少人?”
“二十。”
“十个。”
“十个不够。”
“那便一个也没有。”
马守仓咬了咬牙。
“十个。”
曹万春又道:“不许追过废茶坊。看见人数不对,立刻回来。”
罗开没有应声。
曹万春看向他。
“你若不答应,漕帮一个人也不出庄。”
罗开道:“答应。”
曹万春知道他答应得太快。
可院里六十多人已经带好兵器。真要强拦,庄内先会动手。
他让石贵取出十面包铁木盾,又派两名熟悉地形的老船工随行。
“盾放前后,不要全挤在中间。到了茶坊先看林子。半个时辰不见人,也回来。”
罗开不耐烦道:“知道了。”
六十三个人从北门出庄。
庄门关上时,太阳刚越过土岭。
最初一里路很宽,两旁是收过庄稼的田地。人马排成两列,木盾放在前后。罗开与马守仓走在最前面,罗升居中,顾平靠近后队。
走出两里以后,道路开始收窄。
左侧是长着矮松的土坡,右侧是一片废弃桑田。桑树多年无人修剪,枝叶乱得看不见里面。
梁青指向前方。
“过那道弯就是茶坊。”
罗开抬手,让队伍放慢。
一匹无人看管的马拴在路边,马鞍还在,地上却没有脚印。罗升看见以后,停了下来。
“有问题。”
罗开道:“他们刚走。”
马守仓蹲下,摸了摸路边的马粪。
“还是热的。”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不是从茶坊方向。
是从身后的土坡上。
马守仓猛地站起。
“举盾!”
第一轮箭已经到了。
箭不是从一个方向射来。
左侧土坡、右边桑林与前方弯道同时有人放箭。最先中箭的是队伍前后的马。两匹马扑倒在路中,将本就不宽的道路堵住。
前队的木盾刚举起,后面便有人惨叫。
箭从桑叶间穿出,距离只有二十余步。弓不需要拉满,箭头仍能穿透衣服。
顾平听见风声,侧身避开。
一支箭擦过他的脸,钉进身后那人的喉咙。
那人双手抓住箭杆,血不断从指缝里涌出。顾平伸手去扶,他已经跪了下去。
“别停!”后面有人喊。
第二轮箭落下。
十面木盾根本挡不住三个方向。前面的人向后退,后面的人却被倒下的马堵住。六十多人挤成一团,谁都找不到能避箭的位置。
罗开举刀指向左侧土坡。
“冲上去!”
七八个人跟着他离开道路。
土坡不高,坡面却铺着松针。第一个人冲到一半便脚下打滑。藏在树后的弓手等他们靠近,才再次放箭。
一人胸口中箭,向后滚下。
罗开用刀拨开迎面一箭,继续上冲。刚到坡顶,林中又冲出十几名持刀汉子。
他们没有下坡。
只守着最高处,将爬上来的几个人逐个逼回箭阵。
马守仓在下面喊:“退回庄里!”
队伍开始转向。
后路却被两辆满载石块的独轮车堵住。独轮车原先藏在桑林里,此时被人推到路中,车轴又用铁链锁在树上。
漕帮船工上前砍铁链。
桑林里再度放箭。
一个船工背后连中两箭,扑倒在车轮旁。另一个刚举起斧头,箭便从他右眼射入。
顾平藏在一匹死马后面。
死马身体还在抽动,鲜血从颈部流过他的膝盖。先前倒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尚未死透,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顾平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想将人拖过来。
箭钉在两人之间。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拖。
那人终于被拉到死马后面,却已经没有呼吸。
顾平握住剑柄。
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
他看不见韩进。
四周只有箭,只有藏在树林里的人,只有不断倒下的陌生面孔。父亲死后,他想的只是找到韩进,一剑刺进去。如今他连敌人站在哪里都看不清。
第三轮箭后,埋伏的人从前方茶坊方向压了过来。
为首的是万成。
他拿着一把窄背刀,身后跟着二十多名拿钱办事的亡命徒。他们不往人多处冲,只杀落单的伤者,也不追持盾的人。
马守仓提刀迎上去。
两人交手三招,马守仓肩上便挨了一刀。他退回盾后,身旁两名漕帮人同时向万成扑去。
万成没有硬接。
他后退,坡上的弓手立刻朝那两人放箭。
一个倒下。
另一个拖着中箭的腿爬回盾后。
“他们在等我们追!”马守仓喊道,“不要散!”
可队伍早已散了。
罗开还在左坡。
罗升带人砍后面的铁链。
中间的人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也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崔顺站在右侧桑林后面。
他身边只有四个人。
从这里看不见整条道路,却能看见几个预先挂在树上的红布标记。每当庄中人退到一处标记附近,胡九便换一批弓手放箭。
一名手下来报:“左坡的人快压不住了。”
崔顺道:“放他们上去。”
“上面还有弓手。”
“弓手从后坡撤。”
“万成要不要再往前?”
“不用。”
崔顺看了一眼日头。
“再射两轮便走。”
他的目的不是在这里杀光所有人。
临水庄离得只有三四里。箭声传过去,庄里很快会派人来接。若缠得太久,自己的人也会被堵在这里。
最后两轮箭比先前更密。
然后林中响起撤退的哨声。
万成带人先退。坡上的弓手也没有恋战,分成几路钻入林子。等罗开终于冲上左坡,那里只剩几捆来不及带走的箭。
从第一声哨响到埋伏的人离开,不到两刻钟。
道路上已经躺满了人。
临水庄的接应人马赶到时,罗升刚把锁住独轮车的铁链砍断。
曹万春亲自带人来了。
他从马上下来,看见路边的尸体,没有问罗开那二十个人去了哪里,也没有先骂谁不听劝。
“活人先抬。”
庄里带来的门板和布兜全拿来运伤者。
有人中箭后仍能走,有人被抬起时还在喊疼。也有人身上只中了一箭,抬上门板后却再没有睁眼。
顾平脸上的伤已经不流血。
他扶着一名断腿的漕帮船工,跟在队伍后面。那柄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鞘。
回到临水庄时,六十三个人里,二十一人已经死了。
重伤十七人。
轻伤几乎人人都有。
庄门内站满了等消息的人。有人一眼看见门板上的亲人,冲过去哭;有人从头找到尾,没有找到,便又往庄外跑。
田茂山拄着木杖站在前厅台阶上。
跟他出去的两名镖师,只回来一个。
那人左胸中箭,被抬过田茂山面前时还醒着。他抓住田茂山的袖子,喘着气道:“没看见旗。”
田茂山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
钱发站在院角,脸色发白。
先前骂他怕死的人,如今有几个躺在地上。他没有上前争辩,只反复问身边的人:“他们知道。他们早知道人会出去,是不是?”
没人回答。
马守仓肩上缠着布,血仍在向外渗。他坐在井边,听见有人说要再派人追,突然站起来。
“谁再出去,谁就是送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几个时辰以前,也是他坚持不能再等。
马守仓看见那些目光,声音低了些,却没有改口。
“他们连咱们从哪条路走、带多少盾都算到了。再出去一次,还是这样。”
罗开从庄外回来得最晚。
他没有受重伤,左手却一直在流血。他进门以后,直接回了住处,没有解释为什么废茶坊只有空房,也没有再说要趁对方没有合拢先打。
庄内很快又吵了起来。
有人骂罗开害死众人。
有人说曹万春既然知道危险,便不该放他们出去。
也有人认为,若不出庄,崔顺迟早仍会打进来。
死者还没有收殓,争论已经比出发前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