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虽然读了不少书,但我最初想走上艺术家道路的动机,其实相当苟且。
父母担心我这样的小身板,长大以后靠种地或者做手工匠人恐怕养不活自己,于是决定另辟蹊径。恰好我爸爸在文革末期长期落魄,倒也不缺县里仅有的那几位艺术家朋友。
既然身体条件不适合出苦力,那就试试艺术吧。
这种苟且的出发点,果然只能带来苟且的结果。甚至后来我才明白,连苟且一下,都算是一种奢侈。
那年,爸爸带我去见的第一个艺术家,是个画家。
画家和父亲一样,自从文革中受到打击、回到老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他住在县城另一边的一个小镇上。
记得我们刚走进他家院子,老远就听见一声吼:
“请进!请进!”
人影还没见着,这一嗓子倒把一条灰狗从里屋惊得弹了出来,算是替主人迎接客人。
我跟着父亲走进烟雾缭绕的堂屋,只见四五个糙汉子正围着桌子打牌。其中一个听见我们进来,头也没回,朝西屋方向又吼了一声:
“泡茶!”
我心想,这大概就是画家了。
一副牌打完,画家才把翘在板凳上的那只脚放下来,摸索着找鞋,然后趔趄着走过来,和父亲握手寒暄。
后来听父亲说,画家多年前在反右运动中曾经从二楼跳下来,颇有几分以死明志的悲壮。可惜没能如愿,最大的成果是瘸了一条腿。
这是我对艺术家的第一印象。
那天,我终于正式接触了艺术。
画家安排我在他家的柴火房里,对着一个破碗画素描写生。据说后来他对父亲说,“这小东西应该是有点天分的”。
不过,我再也没有去过。
我觉得,天分不天分无所谓,我和画家的缘分,到这里也就算尽了。
此后,我又陆续和其他艺术撞了几下腰。
拉了一年多二胡,经常把《赛马》和《马赛曲》搞混。又吹了一通竹笛、洞箫,对着圆孔方孔吐唾沫,搞得舌尖开裂般疼痛。
再后来,家里终于决定,还是让我老老实实读书。
那时候,大山里已经开始有大学生出现了。相比之下,我这条人生道路总算有了一个比较靠谱的参照物。我的运气应该不至于太差。
就这样,我与艺术擦肩而过。
不仅没有成为艺术家,甚至对艺术这回事儿也渐渐祛魅了。何况我读过的那些书里,艺术家似乎也都是需要别人同情的那一群。
当然,中间也有过堕落。
大学期间,全省大学生艺术周在省城举行。我被抓丁去参与会场布置。
原以为工作不过是搬搬东西、挂挂横幅,没想到最后分配给我的任务,竟然是参与制作大型宣传广告画,用的还是水粉和油彩。
我突然发现,这种先用铅笔勾勒轮廓,再用颜料填色的“艺术”,还挺对我的胃口。“这小东西应该有些天分!”
为什么?
因为它很像机械制图。
先画轮廓,再填颜色;先确定边界,再完成局部;每一块都有自己的位置,出了问题也容易找到原因;明度和色彩的推移是函数的表达方式。至于艺术家需要的灵感、情绪和天赋,似乎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连续几天翘课搞“艺术创作”,我心里虽然有点鄙夷,却又觉得挺酷。甚至故意穿着沾满水粉油彩的衣服去上晚自习。
那感觉,就像现在海外那些穿着工作服、满身油漆的蓝领工人一样:我干的是技术活,我有我的专业,我的身上有劳动留下的痕迹。
更毁灭性的是,我的一幅宣传广告画,居然还拿了个二等奖。
从此,我对艺术家的最后一点神秘感也荡然无存。
原来如此。艺术家,不过如此,好像我想要也可以当。
所以,每当小狗狗玩什么 Colour-In 游戏,我都忍不住想:
你爸爸当年 Colour-In,可是拿过全省二等奖的!
工作以后,我转而钻研起了“歌唱艺术”。
单身宿舍里,我的歌声扰民曾经多次遭到对面楼邻居投诉。可惜这些批评都没能打击我对艺术的追求。直到后来,我在几万人的集团公司里参加歌唱比赛,凭那首《同桌的你》居然混了个“十佳歌手”的称号。
这下好了,能力得到确认之后,兴趣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我再一次发现,艺术家这个身份,可能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
出国以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在加拿大,地铁站里、隧道里、大桥下,到处都有 Artists 和 Arts。
艺术家不再只是书本里那些命运坎坷、怀才不遇的人,也不再是父亲带我去拜访时需要郑重其事对待的特殊人物。他们可能就是一个在街头画画的人,一个在酒吧里唱歌的人,一个周末出来表演的人。
不知道这是语言的差别,还是我们对语言的理解不同,反正英语里的许多职业称谓,听起来都格外牛。
第一次有人向我介绍自己是 Scientist,我肃然起敬,心想这得是什么了不起的科学家。后来才知道,人家不过是个理科生,在实验室里找了份工作。
而我自己,有一次回国时被人介绍为“首席工程师”,也吓了一跳,生怕被人当成招摇撞骗的。我那时不过是个 Principal Engineer 而已。
同样一份工作,换一种语言,似乎就能凭空长出几分光环。
当然,这也不全是语言的错。我们习惯把某些称谓供起来,再把那些称谓背后的人想象得高不可攀。等真正走近了,才发现所谓神秘,有时不过是距离制造出来的。
艺术家如此,科学家如此,工程师也如此。
说到底,大家都是普通人,只是做着不同的事。
那么,既然如此,每个人又何尝不能心安理得地称自己为艺术家呢?
你第一次尿床,留下了一幅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地图;你给喜欢的小姑娘写第一封情书,偏偏挑了一种自己觉得特别别致的字体;你在职场上斟酌词句,试图用最合适的表达让同事理解你的意思;你和父母越洋通话时,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和语气,不想让远方的他们听出你的疲惫;你爱的人离开时,你独自站在镜子前,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坚强……
这些算不算艺术?
当然,艺术未必只存在于美术馆、音乐厅和那些被郑重写进传记的人生里。它也可能存在于一个人对生活的安排,对情感的表达,对细节的坚持,以及对某种无法言说之物的执着。
有人把这种能力用在画布上,有人用在音符里,有人用在工程设计中,也有人用在每天的一顿饭、一次谈话、一个拥抱,或者一次不愿让别人看见的眼泪里。
艺术也并不一定是把生活变得多么美好,但一定要有特色。
有时候,它只是让我们在不得不面对的生活里,仍然保留一点自己的表达方式。
我知道,我其实大概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艺术。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近那些被称为艺术家的职业,又一次又一次地发现,称谓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神奇。
但这无所谓。
至于我自己究竟算不算艺术家,倒也不必太认真。
艺术家不一定是一个职业,也不一定是一种身份。它也可以是一种看待生活、表达自己、理解他人的方式。
艺术无处不在,艺术家也无处不在。
至于我是不是艺术家:
这个问题,我决定不再请父母替我安排了。
今天,我已经是一个工程艺术家,还是一个谜语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