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视频吧,挺震撼的。
开头这段视频出自《现代启示录》,它和《野战排》,《全金属外壳》并称是三大反越战片。配乐与演唱出自瓦格纳歌剧《女武神》中第三幕的开场音乐。而《女武神》又是瓦格纳巨型歌剧史诗《尼伯龙根指环》的第二部。依次分别是《莱茵黄金》,《女武神》,《齐格弗里德》和《诸神的黄昏》。讲述了围绕黄金指环展开的权力争夺、爱情、背叛与毁灭。
传说中的女武神,是北欧神话中挑选阵亡勇士、引导他们前往英灵殿的女战士。至于北极光,人们也曾赋予它各种神秘的神话解释,那是女武神在天空中留下的痕迹。
说到指环,您是不是想到由小说《魔戒》改编而成的获得巨多奥斯卡奖的《指环王》系列?两个作品之间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可以说瓦格纳的《尼伯龙根指环》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后来《魔戒》的创作。
其实当了解了《尼伯龙根指环》之后,再回头头看《指环王》系列电影,漫威系列的英雄电影,甚至《权力的游戏》,都有不少关于瓦格纳《尼伯龙根指环》的影子。在宏大的世界观、权力与欲望的冲突,以及英雄与毁灭的主题上,确实存在某些相通之处。瓦格纳作品的影响,早已超出了歌剧院的围墙。
视频的配乐听觉效果震撼,极富有冲击力,与所选择的版本不无关系,用的是索尔蒂指挥的VPO(维也纳爱乐)版本,女武神由瑞典女高音尼尔森演唱。这是身为DECCA公司的台柱子之一的指挥大师索尔蒂,为DECCA公司,也是为VPO留下的1965年录音珍贵遗产。


以上是我收藏的《尼伯龙根指环》和《女武神》
视频中美式战斗直升机一次次地俯冲又拉起,火光迸射,血肉横飞。在瓦格纳庄严的音乐和北越人民的奔逃中,在鲜血混着的恢弘音乐中,在高亢的女高音中,作为普通的电影观众,能在那些视听中体会到什么样的感觉呢?在复杂的感觉中有没有一种神秘而又残忍的快感?
这段音乐的核心所在:战争和鲜血带来的恐怖与毁灭,以及,恐怖与毁灭带来的“快感”!这样一个现代性的谋杀现场,没有具体的凶犯和被害者。所有人,各种族,各阶级,各意识形态在这里都被虚化。美国人,越南人,高棉人都是受害者。这算是虚无的“现代性”了吧?
音乐响起,美军战斗直升机一次次俯冲、拉起,机枪扫射,火光迸射。镜头里的村庄陷入战火,逃亡的人群与轰鸣的直升机交织在一起。瓦格纳的音乐庄严、壮阔,女高音仿佛从神话世界的云端传来,而银幕上却是现代战争的残酷现实。
这种强烈的反差,恰恰是科波拉的高明之处。
作为观众,我们会被画面和音乐共同制造的巨大冲击力吸引,甚至可能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一种近乎兴奋的快感。可当我们意识到,音乐所营造的英雄气概,竟然与屠杀、恐惧和逃亡同时出现时,那种快感又让人感到不安。
我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激动?
是音乐本身的壮丽,是战争机器所展示的力量,还是两者结合之后产生的、令人难以言说的迷醉?
这才是《现代启示录》这段场景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
关于瓦格纳,可以评述的地方太多了。关于这位人物争议太大了,随便拎出一个方面就可以讨论个三天三夜的。这位前半生不是在躲债,就是在躲债路上的。他的那部著名的歌剧《漂泊的荷兰人》就是他躲在逃债在船上,遭遇风暴的亡命之旅上写的。这位革命青年,经过了早期的革命失败,不停地在欠债,逃债,躲避政府抓捕逃亡中。对他伸出援手的恩人们,无一不遭到他的背刺,诋毁。恩人们的妻子,女儿变成了他的新欢,而那些旧爱们自然也就抛于脑后了。
这位可以称为,古典乐届中的老赖,种种行为可以说是令人发指,标准的人渣,海王。人称莱茵河畔“冠希哥”!他最操心的就是:如何让他的听众们,带着崇拜的心情,饱含眼泪看他的戏。让他的情人们,带着破碎的心离开。让他的赞助人们,为他华丽的梦想买单直至破产或者死亡。
但是!您看,出但是了啊,转折来了啊!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有诸多缺陷、甚至令人厌恶的人,为什么能够创造出如此伟大的音乐?他的作品为什么能够影响整个世界?
这就不能不谈他的艺术理论。他的音乐,包括他的音乐理论却影响了整个世界的进程。
他著名的老三篇——《艺术与革命》、《未来的艺术作品》,还有臭名昭著的《音乐中的犹太主义精神》。这三部分别是无产阶级与纳粹主义文艺理论的开山之作,还是引领和开创现代影视艺术的繁荣昌盛的理论先河。
首先是希特勒拿走“反犹主义,德意志伟光正”那一部分,从而影响了整个世界。
时间回到1900年,在奥地利的林茨市繁华的街道上,12岁的叛逆少年希特勒茫然地徘徊着。他痛恨他的父亲无情地拒绝了他艺术学习的梦想,而是想让他成为一名公务员。在此我强烈怀疑这位老爹是否山东人后裔?
这位叛逆少年甚至有了轻生的想法。突然他被路边一家乐器店里传来的音乐吸引了,多么美妙的音乐啊,他感觉到了力量在燃烧,世界一下变的没那么糟糕了……询问之后,“瓦格纳”这个名字在他脑海被深深地刻下了。在他以后的生命里,瓦格纳的音乐一直回响着。
当上元首后,他毫不掩饰地说,瓦格纳就是他的精神导师!那篇《音乐中的犹太主义精神》改变了他!在1924年监狱中服刑的希特勒,得到了来自瓦格纳家族的关照和赞助,得到了纸,笔,墨水等物,写下了臭名昭著的《我的奋斗》。这之前,他与瓦格纳儿子一家已经成为了莫逆之交了。
托马斯·曼说“瓦格纳身上有许多希特勒”。瓦格纳在他的音乐作品中的那股精神好像总与纳粹脱不了干系。因为纳粹们也极爱标榜崇高伟岸。两者都想发扬伟大的“德意志精神和反犹太人精神”。瓦格纳把它写进音乐里,把这种精神具体化,成为人人可碰触到的抒怀。而纳粹把它发扬光大,然后就走火入魔了,便变成一种恐怖的东西!
希特勒最擅长的是煽动,煽动德国人的民族自大和仇视犹太人观念。他做得很成功,是因为在他身上,燃烧着狂热的德国的民族沙文主义情绪和悠久的反犹太传统思想。其实瓦格纳死时,纳粹党连影子还没有,但是这种精神思想却一直存在,不仅仅在他的作品之中,而是在整个欧洲社会之中。
然后是俄国人拿走了《艺术与革命》中“人民艺术”那一部分,也影响了世界的进程。文中有这样几句话:“让我们从手工业者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吧,他们的灵魂苍白贫血,完全埋在金钱里。我们要上升到具有光芒四射的世界灵魂的、自由的、艺术的人类去。我们所有的人都要从疲劳困顿的工业短工变成高尚的、坚强的人。作为最高享受的永不枯竭的源泉的世界是属于他们的。”妥妥地体现了了早期共产主义精神。顺便提一句,马克思比瓦格纳小5岁,两个人生活在同一时代。
最后就是献给全人类的这篇《未来的艺术作品》。在文中他主张:艺术创作已迈入“整体艺术”时代,只有将视觉艺术、音乐、舞蹈、歌曲、诗歌、写作、编剧、文学以及表演相结合,才能产生一种全面涵盖人类感官系统的艺术经验,也只有打破艺术领域间的界线,才有机会创作出最完整的艺术作品。
他的这种主张,改良了音乐与戏剧的关系,他的这种整体艺术论与剧场艺术观,最终预见和诱发了20世纪繁盛的电影艺术。
电影就是这样一门综合艺术。画面、音乐、对白、表演、剪辑和场景设计共同作用,最终形成一种远远超过单项艺术简单相加的体验。《现代启示录》中《女武神的骑行》与直升机战斗场面的结合,正是这种综合艺术力量的鲜明例子。
不过,说瓦格纳直接预见了电影,或者说现代电影完全由他的理论发展而来,就有些过头了。电影艺术的形成有许多来源。更准确地说,瓦格纳关于艺术综合的理念,与后来电影作为综合艺术的发展存在重要的联系。
这就是瓦格纳的奇妙之处。
他既是音乐史上的革命者,又是政治思想史上的麻烦人物;既留下了对艺术形式具有启发性的理论,也留下了不容忽视的偏见。他的私人生活令人摇头,他的政治思想让人警惕,可他的音乐却始终拥有巨大的感染力。
我们究竟应该怎样评价他?
我想,既不必因为他的人品有问题,就否认他的音乐成就;也不能因为他的音乐伟大,就替他的政治思想开脱。艺术史上的大师,并不需要被塑造成毫无瑕疵的圣人。恰恰相反,了解他们的缺陷、矛盾和时代局限,才能真正理解他们留下的遗产。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瓦格纳。如果要问我怎么评价瓦格纳?我认同后人对瓦格纳能说的最公平的一句话大概就是——“看!那个德国人就是理查德·瓦格纳”。
什么?您没有听过瓦格纳的曲子?来来来,下面这个曲子您一定听过!我确认,百分之一百,您一定听过。选自瓦格纳歌剧《罗恩格林》第三幕的合唱乐曲,管风琴演奏。
剧中女主角爱尔沙与天鹅骑士罗恩格林被拥入新房时众人所唱的曲目。可后善良、单纯的艾尔莎被女巫挑唆而破坏誓约,使罗恩格林必须依照神誓再次远走,随后爱尔沙悲痛而死。

这部悲剧中的音乐,被用于全球后世西式婚礼的开场。您瞧,这就是瓦格纳!
从《女武神的骑行》到《婚礼进行曲》,我们听到的都是瓦格纳。
一边是直升机轰鸣中的战争奇观,一边是婚礼殿堂里的幸福时刻;一边让人感受到力量的压迫,一边让人相信爱情与承诺。相同的作曲家,相同的艺术世界,却在不同的场景里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这就是音乐的魅力,也是艺术的复杂之处。
至于瓦格纳本人,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边听他的音乐,一边保持自己的判断。
“快乐不在于事情,而在于我们自己!”——理查德--瓦格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