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总捕头
许成离开平码头后,没有再进府城。
他沿着河岸往西走了三十多里,直到天黑,才在一户废弃的看林屋旁停下。黑马跑了一整日,鼻息很重,四条腿都在冒热气。
许成卸下马鞍,让它在林边吃草。
他自己只喝了些水。
左臂挨过彭三一记朴刀木柄,皮肉没有破,骨头却隐隐作痛。衣服被刀锋割开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血痂。许成靠着土墙坐下,把刀放在腿上,闭了两个时辰的眼。
后半夜,林中起雾。
他重新上路时,黑马已经缓过来一些。
从河边回到通往临水庄的路,要绕过两座低山。山路不宽,却有不少新鲜马蹄印。有的往庄子方向去,有的中途折回,还有几处路面被人故意用树枝扫过。
许成没有停下查。
崔顺已经在这一带动了手脚,他知道。
天亮以后,他在一处岔路见到了官府的人。
先看见的是插在路边的一面小旗。旗上只有一个“差”字,旁边拴着六匹马。两名捕快守在路口,不让过往的人靠近林子。
许成骑马过去。
一名捕快上前拦住。
“官府查案,绕路走。”
许成看向林中。
里面有人正在挖土,另有两人蹲在一匹死马旁,清理已经干硬的血迹。更深处放着一具刚从浅沟里抬出的尸体,尸体上盖着草席,只露出一只穿破的鞋。
“什么时候发现的?”许成问。
捕快道:“与你无关。”
许成正要继续往前,林中有人开口。
“让他过来。”
那声音不大。
拦路的捕快却立刻把手放下。
许成下马,牵着黑马走进林子。
卫同站在尸体旁。
他比许成记忆中老了不少,鬓角已有白发,脸还是瘦,身上的捕头服穿得很整齐。腰间没有佩刀,只挂着一把黑鞘铁尺。
二十年前,那把铁尺被许成削断过一次。
后来卫同又叫人照原样打了一把。
蒋四平蹲在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根沾土的细木片。他从尸体颈后的伤口探进去量了量,又看了看伤口两侧。
“刀从右后方进去。”他说,“死者当时应该转过半个身。伤口深,两侧皮肉没有反复切割,一刀便断了颈侧的血脉。”
卫同问:“死了多久?”
“两日左右。”
“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右膝有撞伤,手腕也伤了。应当先和人动过手,跪下以后才挨这一刀。”
蒋四平掀开死者衣襟,从里面取出一小块被血浸透的硬纸。
纸上还能看出“同顺”两个字。
“送信的。”卫同道。
许成看清了死者的脸。
是何九。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却在陈七口中听过名字。
卫同也在看他。
“认得?”
“不认得。”
“知道他是谁?”
“何九。临水庄的人。”
卫同道:“看来你比我先问过活口。”
许成没有否认。
两人隔着一具尸体站了片刻。
蒋四平看看许成,又看看卫同,收起验尸用的东西,招呼两个捕快把尸体抬到路边。他显然知道这两个人有话要说。
卫同先开口。
“十七年没见。”
“十六年。”
“你记得倒清楚。”
许成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铁尺。
“那年你追了我七日。”
“最后还是让你跑了。”
“你没追上。”
卫同抬了抬眉。
“这句话倒还有些像你。”
许成没有再接。
卫同看见他袖口的血,也看见衣服上被朴刀割开的地方。
“彭三是你杀的?”
“是。”
旁边两名捕快同时抬头。
卫同没有下令拿人。
“因为什么?”
“他杀郭福生,碰郭桃。”
“你亲眼看见?”
“宋玉娘查到的。他自己也认了。”
“有人听见?”
“没有。”
“那便只有你的话。”
许成看着他。
“人是我杀的。”
卫同道:“我听见了。”
“要拿便拿。”
“你肯跟我回府衙?”
“不肯。”
“所以我现在若拿你,先得和你打一场。”
卫同的目光落在许成的刀上。
“十六年前我打不过你。现在看来,还是一样。”
许成道:“你可以叫人。”
林中有十二名捕快。
路外还有六匹马,几张弓挂在马鞍旁。若真动手,许成未必能毫发无伤地走出去。
卫同道:“这些人跟我出来,是查何九怎么死,不是替我了结十六年前没打赢的那一架。”
许成牵着马往前走。
卫同横移一步,挡在他面前。
“临水庄还有多远,你知道吗?”
“一两个时辰。”
“你知道里面现在多少人?”
“不知道。”
“至少两百。还有人不断往里去。韩进的人在外面截路,曹万春的人守庄。田茂山、罗家兄弟,还有那些死过家人的,都在里面。”
“让开。”
卫同没有让。
“许成,你退了十六年。既然已经走出去,何必再回来?”
“郭大年死了。”
“我知道。”
“郭桃也死了。”
“我验过尸。”
许成握住缰绳的手收紧。
卫同继续道:“正因为我见过,才不想再去临水庄验两百具。”
“韩进还活着。”
“官府在查他。”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有证据拿人。”
“郭家已经死完了。”
“所以你杀了彭三。”
“还差两个。”
卫同看着他。
崔顺与韩进。
不必问,也知道许成说的是谁。
“杀完这两个呢?”卫同问。
许成没有回答。
“韩进手下还有人。盐帮拿了曹万春的船。崔顺控制着庄外的路。你杀两个人,他们便会散?”
“那是他们的事。”
“等他们再杀回来,便又成了别人的仇。郭大年死了,你杀彭三;韩进若杀了你,你身边的人再找他。你在酒馆安稳过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这样下去没有完?”
许成道:“我的账有完。”
“怎么完?”
“韩进死。”
这三个字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
只是许成已经认定的结果。
卫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年轻时也是这样。”
“我知道。”
“韩魁手里有三条命,官府当年也在找他。你抢在前面杀了他,证人散了,赃物没找到,另外几桩案子到现在还压在旧档里。”
“他该死。”
“他该不该死,应当在衙门里说。”
“衙门没抓到。”
“所以你便杀。”
“是。”
卫同的声音冷下来。
“你杀的是恶人,不等于你杀人便没有错。”
许成没有辩解。
十六年前,他会说韩魁做过什么,会问官府为何迟迟不抓,会用死在韩魁手里的人来证明自己那一刀没有错。
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
“我没说我没错。”他说。
卫同一时没有接上话。
林中有人找到了第二处马蹄印,喊他过去查看。卫同没有回头,只问许成:“既然知道自己也有错,还要往前走?”
“要。”
“把韩进交给官府。”
“你先抓到他。”
“你给我时间。”
“郭大年没有了。”
“活着的人还有。”
许成看了他一眼。
卫同道:“临水庄里那些人,并不都想替郭大年报仇。有人想抢回船,有人想保货栈,有人只想活着回家。你若进去领着他们打,死的不会只有韩进。”
“我不领他们。”
“他们见到你以后,还由得你不领?”
许成没有说话。
这一次,沉默比先前久。
卫同认识的那个许成,曾经只要往人群里一站,便总有人等他说话。有人信他的刀,有人信他不会丢下兄弟,也有人只是自己不敢决定,想把命交到他手里。
后来许成突然不做了。
他把那些等他作决定的人全留在江湖里,自己开了一间酒馆。
如今他重新带着刀出现,那些人不会只把他当作郭大年的朋友。
卫同向旁边让开一步。
“我拦不住你。”
许成牵马从他身边经过。
“但我把话说在前面。你杀彭三的事,我会查。你若再杀人,我一样会记。过去那些旧账,也不会因为你开了十六年酒馆便消失。”
许成踩上马镫。
“随你。”
“临水庄若开战,官府不会替任何人报仇。”
“我没要你替。”
“也不会因为你在那里,便把其他人都当成恶人。”
许成翻身上马。
卫同最后道:“回酒馆去。”
许成拉住缰绳。
黑马在原地转了半圈。
“回不去了。”
“酒馆烧了?”
“没有。”
“那便回得去。”
许成没有再回答。
黑马沿着官道向临水庄奔去。马蹄踩过林间潮湿的路面,很快消失在下一道山弯后。
蒋四平走回来。
“为何不拿?”
“你去?”
“我只是仵作。”
“那便少问。”
蒋四平蹲回尸体旁。
“他伤得不重。”
“我看见了。”
“不像打不过彭三。”
“彭三的尸体已经在东水门。”
“所以你早知道是他。”
卫同没有回答。
他走到何九的死马旁,查看马颈上的箭。箭头已经被人取走,伤口里却残留着一点黑色的漆。
另一名捕快拿来在南面石桥捡到的断箭。
两支箭杆上都有同样的黑漆。
“崔顺的人。”捕快道。
卫同问:“凭什么?”
“附近有人见过他们。”
“把人名记下来,箭也收好。”
捕快点头。
卫同站在路边,看着许成离开的方向。
从这里快马赶到临水庄,还要一两个时辰。
庄内至少已有两百人。
如今许成也去了。
他不是去见旧友。
他刚刚亲口承认杀了彭三,还说自己只剩两个人没有杀。
许成一进临水庄,那些等了多日的人便会知道,昔日那个大哥已经重新拿刀。有人会想借他的刀报仇,有人会等他作决定,韩进也不会继续留在暗处。
不需要等双方真正打起来,卫同已经知道这不会是一场十几个人的械斗。
他叫来刘占。
“回府城。”
刘占看了看刚刚离开的许成。
“现在?”
“现在。”
卫同从怀里取出纸,靠在马鞍上写了一封急信。
信上列出几件已经确认的事:
临水庄聚集两百余名持械人员;崔顺的人分布在数条道路,已经杀害送信人;盐帮夺取船只,水陆两边都有人马调动;彭三已死,许成正前往临水庄;韩进很可能随即现身。
卫同写完以后,将信封好。
“送给府尊。府衙能调的捕快、弓手和差役全部准备。再请守备营调人,不能少于两百。弓手至少八十,拒马、盾牌和箭都要带足。”
刘占接过信。
“这么多人?”
“少了便不是去压住他们,是去给他们添一拨尸体。”
“城里怎么办?”
“东水门必须留人。盐帮若调船离城,记清船数与方向,不要在码头动手。其余几处城门只留必要人手。”
“若守备营不肯调?”
“把许成的名字给他们看。”
刘占明白了。
江湖上可以不知道一个总捕头,却很少有人没听过许成。
一个退隐十六年的许成重新拿刀,杀了彭三,又直奔聚着两百多人的临水庄。单是这件事,便足以让任何人重新估算接下来会死多少人。
刘占翻身上马。
卫同又将自己的腰牌交给他。
“路上换马。信先送府衙,再去守备营。若有人问我在哪里,就说我先到庄外查看道路。”
刘占带着两匹马离开。
蒋四平看着他的背影。
“你刚才还劝许成把事情交给官府。”
“所以官府得有人。”
“他会等你吗?”
“不会。”
卫同将黑漆断箭收进证物袋。
“韩进也不会。”
他留下四个人继续查验何九的尸体与林中痕迹,其余人收拾马匹,从西侧小路往临水庄外围去。
他们只有十余人,不能抓谁,也不能拦谁。
先要做的是认清道路、河口与山势,为后面赶来的官兵留下能够布阵的位置。
官差的小旗从路边拔下。
一行人沿西路离开。
此时,临水庄的北门尚未打开。
罗开、马守仓等人,正在院中召集准备出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