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很偶然的在邮件草稿箱发现了这篇曾经发在留园的老文，正好适合这次征文。）
一只红气球，能值多少钱？如果你在街头问这个问题，大概没人会认真回答。气球嘛，几块钱的东西，孩子拿在手里玩一会儿，风一吹就没了。
可如果这只气球出现在 Banksy 的画里，答案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这只红气球曾经价值100万英镑，后来变成了一件艺术史上的“碎片”，再后来，这些碎片卖到了1858.2万英镑。
这就是 Banksy 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女孩与气球》（Balloon Girl）的故事。
说起 Banksy，很多人可能都见过他的画，却未必知道他是谁。因为这个人实在太神秘了。他是一位英国街头艺术家，真实身份至今没有得到官方确认。不露脸，不接受传统意义上的明星式采访，也很少按照艺术界的规矩来办事。他喜欢趁着夜色，把自己的作品悄悄留在城市的墙上。
他的画通常很简单：黑白的人物、几个醒目的符号，再加上一点黑色幽默。
战争、权力、贫富、消费主义、难民、自由……Banksy很少长篇大论，他只是把一个看似荒诞的画面扔到你面前，然后转身走掉。至于你看懂多少，是你的事情。
这也是他的有趣之处。他把城市当画布，也把城市本身变成了艺术的一部分。
《女孩与气球》就是这样来的：
2002年前后，这幅作品出现在伦敦南岸Waterloo桥附近的一面墙上。画面中的小女孩穿着黑色衣服，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只正在飘走的红色气球。
没有复杂的背景，也没有华丽的色彩。只有一个小女孩，一只红气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人把它理解成希望，有人觉得那是失去，有人看到童年，也有人看到人生中那些明明想抓住、最后却还是离我们而去的东西。
后来，那面墙没有能够逃脱街头艺术的命运。作品被清理、覆盖，原来的涂鸦已经不复存在。
这其实很如 Banksy所愿。他的艺术从来就不是奔着“永恒”去的。
可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这个女孩和红气球会以另一种方式，进入艺术史。
2018年10月5日，伦敦苏富比拍卖行。一幅 Banksy 的《女孩与气球》被摆上拍卖台。
这一次，它不再是一面街头的墙，而是一件正式进入艺术市场的作品。
经过竞价，最终以100万英镑成交。买家是一位匿名的欧洲女性。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也不过是一件艺术品卖了个好价钱而已。
可 Banksy 显然不打算让事情这么简单。拍卖槌落下的那一刻，现场突然响起警报。
紧接着，画框里传出异响。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画布已经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然后，开始破碎，准确地说，是被画框里暗藏的碎纸装置，一条一条地切了下去。
刚刚花100万英镑买下的作品，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毁”了。
拍卖现场是这样的：
这是Banksy在Instagram上发了一张照片，配了一句话：“Going, going, gone……”
Banksy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幕。
后来他发布的视频揭开了秘密：几年前，他就已经把碎纸装置藏进了画框，只等有一天这幅作品进入拍卖市场。而他的原计划更加彻底——他想让整幅画完全被碎掉。只不过现场的机器没有像排练时那样完美工作，最后只切掉了下半部分。
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故障”反而成就了这件作品。因为一幅被完整保存的《女孩与气球》，是一件艺术品。
一幅在价值百万英镑、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自毁的《女孩与气球》，就不再只是艺术品了。
它变成了一个事件。甚至变成了艺术品本身。
Banksy后来引用了一句话：“The urge to destroy is also a creative urge.”
“破坏的冲动，也是创造的冲动。”
这句话通常被认为出自米哈伊尔·巴枯宁，Banksy当时则归于毕加索。不管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用在这里却非常贴切。
因为Banksy真正“毁掉”的，也许从来不是那幅画。
他想毁掉的，是我们对于艺术品价值的某种习惯性想象:
一幅画为什么值100万英镑？因为画得好吗？因为艺术家有名？因为市场认可？还是因为有人愿意花100万英镑买它？
如果一幅画在拍卖槌落下的一瞬间被毁掉，它还是艺术吗？
如果它因为“被毁掉”反而更加值钱，那我们到底是在购买艺术，还是在购买艺术史上的一个故事？
苏富比后来还就此事件发了新闻通稿：“Banksy没有摧毁一件艺术品，他创造了一件新的艺术品。”
这件作品随后被重新命名为《Love is in the Bin》——《垃圾桶里的爱》。
那位女买家也没有选择退货。她继续完成了购买。
于是，一场原本可能成为“艺术品被毁事件”的闹剧，突然变成了一件新的艺术作品。
三年以后，2021年10月，《Love is in the Bin》再次出现在苏富比拍卖台上。
这一次，它的成交价是：18,582,000英镑。
一件当初100万英镑买下的作品，经过一次“自毁”，又经过三年时间，价格几乎翻了18倍。
那个红气球终于成了目前世界上最昂贵的气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