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宫崎骏从不夸自己的儿子》(笨小孩的世界之382篇。）
宫崎骏（Hayao Miyaza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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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崎骏创造过很多温柔的父母，也创造过很多孤独却勇敢的孩子。
《龙猫》里的姐妹：《千与千寻》里的千寻：《天空之城》里的巴鲁和希达。
他的电影那么懂孩子，以至于很多人会自然地想象：
这样一个人，应该也是一个很温柔的父亲吧。
可是宫崎骏的儿子宫崎吾朗（Gorō Miyazaki）后来在谈到父亲时，
留下的却是另一种印象。
父亲长期忙于动画，很少在家，甚至可以说：
他陪伴电影里的孩子，比陪伴自己的孩子更多。
宫崎吾朗小时候认识父亲的一种方式，很特别：看他的动画。
父亲不在家，那就去电影院里找。
宫崎骏把大量时间交给吉卜力，交给画纸，交给那些一格一格移动的人物。
那个时代创作动画是一件近乎残酷的工作，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那里画。
电影没有完成，生活就像永远不能真正下班。
后来宫崎吾朗曾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他是通过父亲的作品，去理解父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诗意，但换一个角度，其实也有一点酸。
因为普通孩子认识父亲，是在饭桌上，在公园里，在回家的路上。
宫崎吾朗却要坐在银幕前去感受父爱。
更尴尬的事情发生在他长大以后，宫崎吾朗原本并没有准备继承父亲的职业。
他学习景观建筑，后来参与吉卜力美术馆等相关工作。
可是2000年代，他开始进入动画制作，最后，吉卜力决定让他执导电影：
《地海战记》（Tales from Earthsea）。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很漂亮的事情。
世界级动画大师的儿子，终于拿起父亲的接力棒。
媒体最喜欢这种故事：这是传承。
父子，吉卜力第二代，听起来简直已经准备好拍纪录片了。
但问题是: 宫崎骏本人反对。
他认为儿子还没有准备好，没有足够的动画制作经验。
突然让他执导一部长篇动画，并不是一个好决定。
换句话说，别人看见的是：“宫崎骏的儿子。”
宫崎骏看见的却可能只是：“一个还不会拍电影的人。”
这当然可以解释成专业，但如果你是儿子，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地海战记》制作期间，父子关系相当紧张，宫崎骏甚至一度不愿意参与。
后来电影试映，宫崎骏却来了。
据吉卜力相关纪录和后来广泛流传的记录，他看了一阵，中途离开座位去抽烟。
那不是一个父亲坐在那里骄傲地看儿子毕业作品的场面。
更像一个世界级导演正在忍耐一部自己并不满意的电影。
他后来留下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评价：“感觉像看了三个小时。”
电影实际片长大约115分钟，这大概不是一个导演最希望从父亲嘴里听见的影评。
尤其当你的父亲叫宫崎骏，但事情还有一点转折：
宫崎骏最后也承认，儿子把电影完成了，这一点值得肯定。
据相关制作记录，他还留下过简短文字，表达吾朗作为导演至少把作品做完了。
这已经算赞美了吗？如果是普通父亲，大概只能算：勉强及格。
如果是宫崎骏，可能已经接近拥抱了。
真正有意思的是几年以后，宫崎吾朗又拍了：
《虞美人盛开的山坡》（From Up on Poppy Hill）。
这一次，父亲没有完全站在外面。
宫崎骏来参与编剧，于是父子进入一种非常奇怪的工作关系。
一个写、一个拍、一个是已经成为传奇的父亲。
一个是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拿来和父亲比较的儿子。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好接的一份家业，如果你拍得差，就有人说：果然不如爸爸。
如果拍得好，那也只能：果然是宫崎骏的儿子。
那么宫崎吾朗自己在哪里？
宫崎骏身上有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矛盾体。
他极其在乎孩子，却未必擅长做一个陪伴型父亲。
他的作品反复反对成年人对儿童世界的粗暴侵入。
可是为了创造这些作品，他又不得不把大量属于自己孩子的时间，交给工作。
这不是简单的虚伪，可能更加残酷。
伟大的作品，本来就需要有人替它支付时间。
只不过我们站在电影院里鼓掌的时候，通常不会问：
这几万个小时，原本属于谁？
宫崎骏自己其实并没有完全回避这一点。
在有关他的纪录、访谈和家人的公开叙述里，一个长期工作、脾气严厉、要求极高，
甚至让身边人感到压力的宫崎骏，与电影里那个温柔的宫崎骏，一直同时存在。
宫崎骏的电影里，孩子常常比成年人更值得信任。
他们敏感、孤独，却能够在没有大人帮助的时候慢慢长大。
也许正因为如此，宫崎吾朗的故事才显得有些刺眼。
宫崎骏花了几十年观察孩子，他知道孩子害怕什么，知道孩子怎样孤独。
甚至知道一个沉默的孩子心里可能正在发生什么。
可是这些理解到了自己的家庭里，似乎并没有自动变成陪伴。
这大概也是名人传记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笔账。
我们计算他完成了多少部电影，获得多少奖，影响多少人，却很少计算：
这些伟大究竟占用了多少本来属于家人的时间。
《龙猫》陪伴了全世界无数孩子的童年，《千与千寻》也陪伴了无数孩子长大。
而宫崎骏自己的儿子，却曾经需要通过父亲的电影去认识父亲。
这件事其实并不浪漫。
后来宫崎吾朗第一次执导电影。
父亲坐进电影院，看了一会儿，起身出去抽烟，回来以后，留下了一句并不好听的评价。
我们当然可以说：这是一个伟大导演对艺术的严格。
也可以说：他没有因为导演是自己的儿子就降低标准。
这些解释都成立，但如果把“宫崎骏”三个字暂时拿掉，只留下一个普通家庭，
画面就简单多了：一个小时候很少见到父亲的儿子，长大以后终于走进了父亲的世界。
父亲看完他的第一部电影，仍然没有给他多少掌声，这是一个严父。
但到了宫崎骏这里，就是：也许宫崎骏只是不会表达，也许他真的觉得儿子做得不够好。
也许一个把“完美”要求了一辈子的人，根本不知道怎样在父亲与导演之间切换身份。
我们不知道，所以也不替他解释，只留下一个事实：
宫崎骏给全世界很多孩子留下了一个温柔的童年。
他的儿子，却未必拥有一个同样温柔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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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允遐（Carol Cheung），旅美作家，中国财经出版传媒集团合作作家，【滚滚红尘美利坚】作者、亚马逊国际书城独立专区作者。图书被中国各地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