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山庄里的人
临水庄一天之内来了七拨人。
第一拨只有三个人,来自城西同顺镖局。
田茂山坐在一辆没有车篷的骡车上,右腿夹着两块木板。车刚到庄门,他便让人扶自己下来,不肯坐着进去。两名镖师一左一右架住他,他每走一步,额头便冒出一层汗。
曹万春赶到门口时,他刚走过门槛。
“腿都废了,还来做什么?”
田茂山喘了两口气。
“你帖子上写的是请人,又没写只请腿好的。”
曹万春看了一眼他身后。
“就你们三个?”
“还有十七个。”
“人呢?”
“半路散了。”
“怕了?”
“有几个怕。有几个家里不肯。还有五个在石桥那边让人射伤,送去医馆了。”
田茂山被扶进前厅,在椅子上坐下。
他右腿保不住了。
大夫说,即使骨头接好,以后也只能拖着走。他在镖路上跑了三十多年,年轻时曾从十几个山贼手里保住整队货,如今却连从庄门走到前厅都要人扶。
他坐稳以后,第一句话便问:“韩进什么时候来?”
曹万春道:“不知道。”
“那便派人找。”
“找到以后呢?”
“打。”
“你带三个人打?”
田茂山脸色难看。
“我镖局的旗还在他们手里。”
“旗是布做的。”
“你的船也是木头做的。”
两个人对视片刻。
曹万春没有再劝。
他让人替田茂山安排住处,又叫厨房多做一份软烂的饭。田茂山牙口其实很好,听见以后骂了两句,坚持要吃肉。
第二拨来自府城南面。
来的是罗家兄弟,带了十二个人。他们原先经营两间赌坊,拒绝将一半利润交给韩进,三个月内被砸了四次。大哥罗升左耳被削掉一半,弟弟罗开走路时仍有些跛。
兄弟两人不是为曹万春而来。
他们带着人进庄,先问的也是韩进在哪。
第三拨、第四拨陆续在午后抵达。
有人曾和漕帮一起运货;有人自己的生意尚未遭殃,却觉得韩进拿下镖路与水路以后,迟早会轮到自己;还有几个人纯粹是冲着曹万春过去的人情来的。
人一多,住处便不够。
庄中原有的客房很快住满,后来的人只能睡货房与马棚。厨房从早到晚不停烧火,一日便吃掉五石粮。邹保田坐在账房门口,看着一袋袋米从粮仓抬出去,脸色越来越差。
“照这样吃,别说十二日,八日都撑不到。”
曹万春道:“北汊还有三船粮。”
“北汊过不来。”
“为何?”
“今早去接应的人回来说,盐帮的船停在河口。没动手,只是不让咱们靠岸。”
“陆路运。”
“要三十辆车。”
“去买。”
“城里的车行听说往临水庄送粮,价钱涨了两倍。”
“那便出两倍。”
邹保田把算盘一推。
“银子不够。”
曹万春看着他。
“不要又说先欠着。”邹保田道,“孙旺几家的抚恤已经发了,平码头的伤药还没结。各处货栈的现银带回来不到一半。再照这样花,韩进还没打进来,我们先没饭吃。”
曹万春没有发火。
“还能撑几日?”
“省着吃,十日。”
“那就先撑十日。”
“十日以后呢?”
“十日以后还活着,再算。”
邹保田骂了一句,重新拉过算盘。
庄外的人仍在来。
第五拨只有一个人。
那人叫顾平,二十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背上有剑。他骑来的马很瘦,进庄后没有立刻找曹万春,而是先问马棚在哪里。
他替马卸了鞍,自己搬来草料,看着马吃完,才去前厅递上英雄帖。
帖子不是送给他的。
上面写的是他父亲顾长顺的名字。
顾长顺在城北经营一间小货栈,替几家药材商存货。韩进的人要他将货栈交出来,他不肯,三日前被人吊死在自家门梁上。
邻里都说他是自尽。
顾平回去时,看见父亲手腕上有捆绑留下的青紫,鞋底也没有踩过凳子的灰。
他没有报官。
当天夜里,他将父亲留下的一柄剑找了出来。
那柄剑很多年没有用,鞘口已经生锈。顾平磨了一夜,第二日便带着剑离开了城北。
曹万春看过帖子。
“你爹与我只见过两面。”
“他替漕帮存过药材。”
“那是生意。”
“我知道。”
“韩进的人杀他,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顾平看着他。
“杀韩进。”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提高声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不必再讨论的事。
曹万春问:“你会用剑?”
“会一些。”
“跟谁学的?”
“我爹年轻时在镖局做过几年,教过我。”
“杀过人没有?”
“没有。”
“韩进杀过。”
顾平的右手搭在剑鞘上。
“那便看谁先死。”
曹万春看了他很久,让人带他去住处。
顾平没有和罗家兄弟住,也没有去找同顺镖局的人。他选了货房靠墙的一块地方,把铺盖放下,便坐在那里擦剑。
旁边有人同他搭话。
“你也是来替漕帮守水路的?”
顾平道:“不是。”
“那你来帮谁?”
“我爹。”
那人不知道该怎样再问,便走了。
傍晚,冯宽带着平码头的伤者回到临水庄。
一条船挤了三十多人。
船还没靠稳,庄里的人便跑下去抬伤者。哭声、喊声和寻人的声音挤在一起。有人在码头找到了自己的丈夫,有人只找到一件带血的衣裳。
曹万春从冯宽口中听完经过。
“十一条船都丢了?”
“都丢了。”
“邓广呢?”
“走了。”
“彭三死了?”
“许成杀的。”
曹万春一直没变的脸,终于动了一下。
“他人呢?”
“走陆路往庄里来。”
田茂山正坐在旁边,听到许成的名字,猛地抬起头。
“真是他?”
冯宽点头。
厅中几个人很快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名字已经十多年没有出现在江湖里。有人只听过传闻,有人当年和许成喝过酒,也有人曾被他打断过兵器。如今他们聚在临水庄,尚未见到人,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
田茂山道:“他既然来了,这一仗便有得打。”
坐在角落里的货栈掌柜钱发道:“来一个人,能把十一条船变回来?”
田茂山看向他。
“至少彭三死了。”
“彭三死了,盐帮还在。船也还在。”
罗升道:“先杀人,再抢船。”
钱发道:“你们只会杀人。杀完韩进,还有盐帮;杀完盐帮,还有官府来查。我的货在城里,家也在城里。你们打完可以走,我往哪里走?”
罗开冷笑:“韩进踩到你头上时,你便知道往哪里走了。”
“他现在还没动我的货栈。”
“所以别人死不关你的事?”
“我来临水庄,已经算管了!”
“你来是怕下一个轮到你。”
“难道你不是?”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曹万春用手里的烟杆敲了敲桌子。
“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厅里砸东西,桌子要钱。”
罗开没有坐下。
“曹帮主,你发英雄帖让我们来,总得说接下来怎么办。守在这里等,还是趁韩进的人没合拢先杀出去?”
钱发道:“先报官。府城里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卫总捕不可能不管。”
田茂山冷笑。
“等官府查明白,我镖局那块旗都能拿去做裤子了。”
“总比再死人好。”
“死的不是你家人,你当然这样说。”
钱发脸色一变。
“我家里有老有小,我便该陪你去死?”
“怕死便滚。”
“你以为我不想走?外面有人截英雄帖,谁知道回去的路上有没有箭?”
厅里的人越吵越多。
从平码头回来的人要马上报仇;刚到庄里的人有人想等,有人想走;漕帮几名管事只问船什么时候能抢回来。罗家兄弟不在乎船,他们要的是韩进和手下人的命。钱发一再提官府,却没人愿意回答,若官府真来查账,漕帮过去那些没有报过税的货、赌坊收过的黑钱和各家暗里做过的买卖该怎么办。
曹万春坐在上首,始终没有说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办法。
因为没有这种办法。
顾平站在厅门外,听了一会儿。
有人问他:“你觉得该报官,还是该打?”
顾平道:“韩进死,事情便完了。”
那人道:“他的帮派还在。”
“我只找他。”
“若找不到呢?”
顾平握住剑柄。
“找到为止。”
他说完便走了。
厅里的争吵一直持续到夜里。
同一夜,韩进回到了主府城外。
他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崔顺设在庄北的一处旧宅。宅子原属一个破产的粮商,前后有三进院,地窖里能藏兵器,后墙外便是通往临水庄的旧路。
崔顺已在那里等他。
桌上摆着一只从东水门送来的木匣。
韩进打开木匣。
里面是彭三的朴刀刀环,还有一块带血的皮甲。盐帮没有把尸体送回来,只从他身上取下这些东西,便将人埋在了河边。
韩进拿起刀环看了看。
“许成杀的?”
“是。”
“几刀?”
“没人看清。活着回来的人说,彭三先占上风,后来被他近身。”
韩进把刀环扔回匣里。
“邓广丢了多少人?”
“二十七个。”
“船呢?”
“十一条都在东水门。”
韩进合上木匣。
彭三死了,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说一定要替手下报仇。那张脸上看不出难过,只是在听见许成近身杀人时,左手拇指轻轻推了一下剑格。
“临水庄现在多少人?”
“一百八十左右。”崔顺道,“还有人在路上。能真正动手的不到一百二十。平码头回去的伤者很多。”
“再等。”
“等到多少?”
“该去的人都去。”
崔顺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
“我找了六个人。三个使刀,两个用弓,还有一个擅长放火。他们都肯来,价钱很高。”
韩进接过名单。
“银子不是问题。”
“他们只认银子,不认人。若局势不对,可能先走。”
“那便先付一半。另一半放在他们看得见、拿不到的地方。”
“许成呢?”
“我来。”
崔顺点了点头。
“山庄里还有曹万春的账房。过去几年的船契、私货账与各家往来的帖子,大多在庄中。若官府以后拿到那些东西,盐帮和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韩进道:“打进去以后,先放火。”
“人在里面,账未必找得全。”
“烧不干净也无妨。死人多了,谁杀了谁,本就说不清。”
崔顺将名单收回去。
院外有人牵来几匹马。
三个使刀的人先到了。为首的叫万成,脸上没有疤,也不像亡命之徒。他进门以后只问一件事。
“杀一个人多少钱?”
崔顺道:“看是谁。”
“许成呢?”
韩进抬头看他。
万成也看见了韩进肩后的第二柄剑,却没有移开目光。
韩进道:“他不归你。”
“那我杀谁?”
“谁挡路,杀谁。”
“老人、女人也算?”
“拿兵器的都算。”
万成伸出手。
“先付钱。”
崔顺把准备好的银票交给他。
外面又有人到了。
马蹄声一阵接一阵,在旧宅门前停下。来的人互不相识,也不需要彼此信任。他们有人为银子,有人听说临水庄聚着自己的旧仇,还有人只是觉得这场混战里能抢到东西。
韩进站在厅中,听着院里的人声。
许成已经出来。
曹万春也把该来的人召进了山庄。
再往后,不必一家一家去找。
只要等这些人聚得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