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易斯·康说过,建筑师应该问一块砖,它想成为什么。
初听很像孩子的话。
砖有什么好问的。它不过是泥土烧成的,方方正正,颜色也不鲜艳。盖墙的时候一块叠一块,彼此相同,谁也不会被记住。
可是康真的这样问了。
他所谓的“想成为什么”,并不是问砖有没有什么梦想。砖不会回答人。康是在问,一种材料,凭着自己的性质,最适合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
砖喜欢拱。
因为在那里,它没有被勉强成为什么别的东西。它只是好好地做一块砖,承受它所能承受的重量,按照自己的方式站在那里。
所以,康没有急着替砖换一种身份。砖是砖,混凝土是混凝土。建筑里的东西,各自保留着原来的性情。

Kimbell Art Museum in Fort Worth
在沃思堡 (Fort Worth) 有一座美术馆,叫金贝尔(Kimbell Art Museum)。
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觉得它不像一座美术馆。没有很高的门,也没有叫人仰头的气势。几道低低的拱顶,安静地排在那里。墙是厚的,庭院是空的。
光从屋顶落下来。
不是很亮的那一种。
它先落在拱顶上,再慢慢下来。一天过去,光的位置便不同了。早晨是一处,下午又是一处。阴天的时候,颜色也淡一些。

于是人在里面看画。
画有画的时间,光也有自己的时间。
卡拉瓦乔、莫奈、塞尚,都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谁出来争夺房间。偶尔经过一幅画,停一下,再走过去,墙上的光已经换了位置。

我想,康大概不怕这一点。
他没有把建筑做成一个必须时时刻刻被看见的东西。
它在那里。砖在那里。石头在那里。光也在那里。
人来了,看画,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建筑仍旧留在原处。

有时我觉得,美术馆真正留下来的,未必是那几幅名画。可能只是某一个下午,站在拱顶下面,忽然觉得光很好,于是没有马上走。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想再站一会儿。

The Salk Institute in San Die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