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伊甸之东》
廖康
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认为《伊甸之东》(East of Eden)是他最重要的作品，用他自己的话说：“它囊括了我多年来在写作技艺与职业生涯中所学到的一切。”他还认为，他写过的其他所有作品，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为这部小说所做的练习。1最近，奈飞(Netflix)开始播放根据这部小说拍的七集电视剧。比较以前的电影和电视剧，这七集更全面，更详细，更忠实于原著。
当然，要想深入理解这部作品，还应该看原著。但即便是读过原著的读者和评论家也对女主角凯茜的人设不甚理解或颇有微词。她才十四岁就会利用美色、性和谎言来玩弄男人，甚至导致她的拉丁语教师自杀。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天生邪恶之人？或不如说是作者没有下足笔墨，道出她邪恶的成因？她怎么可能把善待自己的亲生父母活活烧死？她怎么可能对救她性命，为她疗伤，后来还成为她丈夫的亚当那么无情，甚至开枪，几乎打死？她怎么可能对自己亲生的双胞儿子毫无感情，不喂奶，不养育，并且离弃？最后，她为什么会突然把全部遗产都留给只见过一面，交谈不过两、三句话的儿子亚伦，而且是在与亚伦见面的当天晚上做出的这一决定，随即就自杀了？
既然这是斯坦贝克深思熟虑，准备半生的最重要作品，其中要点，包括凯茜的人设和以上令人疑问的情节，都应该是他特意为之，而绝非疏漏，或不成熟的写法。我认为，回答以上问题正是理解这部著作的关键。
在讨论是否应该有死刑时，一位警官朋友曾对我说：“我见过太多刑事案件。世界上有太多无法描述的罪行。你们这些象牙塔里的文人并不了解现实生活中的邪恶。你们要是见过我知道的十分之一，就不会去寻找客观原因，就会相信有人就是天生邪恶，就会赞同应该有死刑。”
他说的天生邪恶，也许产生于我们不知道的某种生理缺陷，也许产生于孩子小时候的某种经历，不为人知而已。斯坦贝克在开篇就将凯茜比作天生身体畸形的人，并由此发问：是否也存在精神或灵魂上的“怪物”？毕竟，大多数人都不是医生或心理学家。在普通人看来，尤其在经常接触犯罪分子，而又找不到原因的警察看来，那些罪犯有些就是天生邪恶。作家往往比一般人更敏锐，观察得更仔细。但他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并不总是知道他笔下人物原型的性格成因和行为的理由。过多的解释反而会显得牵强。有时候，如实地呈现一个人物就够了。留给读者一定想象的空间可能比全面解释为什么会那样更好。斯坦贝克在塑造凯茜这一角色时，手法相当巧妙。他拒绝给出那种能让人心安理得的因果解释。如果他遵循常规套路，儿童受虐→ 心理创伤 → 残忍女人，我们便能理解她了。然而，凯茜之所以让我们感到恐惧，部分原因正在于现有的解释框架失效了。虽然这并不能证明人是天生邪恶的，但它或许重现了一种真实的人生体验：有时我们会遇到这样的人，其残忍行径与我们所知的其个人境遇极不相称，以至于我们惯用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凯茜的性格特征也许可以说是极端的个人主义。个人主义在西方是正面词汇。我们需要独立自主，我们欣赏独立见解。谁也不愿意受制于人，受制于规定和法律。只要不伤害他人，我们都想为所欲为。但极端个人主义不好。它突破了边界，可能伤害他人和社会。凯茜是个极端个人主义的典型人物。她自以为看透了人性，其实她只看到了人的缺点。她只看到人与人之间互相利用和操纵的关系，并把这种认识作为人生哲学，把这种关系运用到家。她的极端个人主义令她连父母的管教都不能容忍，以至于要把他们烧死。她的人生观令她无法接受亚当对她的照料和恩惠。正如中国的一句老话，对有些人来说，“大恩如大仇”。因为只有消灭了恩人，所欠的恩情才会彻底消除。因此她不愿意跟亚当去加利福尼亚当农民。她不肯依从亚当，过普通人成家生子的正常生活。她离弃孩子，因为她从来就没想要孩子。她对亚当开枪，为的是冲出那个家和亚当给予的恩惠。这可不是娜拉式的出走，不是离开“玩偶之家”。她这是另一个极端。她不相信人间有善良，不肯接受人间的任何温情，因为她不能让温情阻止她玩弄人。她要自立，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哪怕是当妓女。甚至可以说，她就是想当妓女。那职业可以让她利用性和美色来操纵男人，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所以，她拍下那些法官、律师、医生不雅的照片。
既然凯茜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极端个人主义者，那她为什么会自杀并把全部财产都留给只见过一面，交谈不过几句的亚伦？简单一句话：她崩溃了。不仅是她的刑事犯罪可能被揭露，更是她的人生观因见到亚伦而崩塌了。前者很清楚，后者值得详细讨论，因其涉及小说的重要主题——选择。在斯坦贝克自创的语境中有一个他误以为是希伯来语的词汇，“Timshel”意思是“你可以”他翻译成略带古风的(Thou mayest)。2虽然圣经原著里并没有这个字，但斯坦贝克对《创世纪4:7》中 timshol (תמשל)的理解是恰当的，在小说中的应用也是自洽的，即你可以。3意思是你可以这样做，也可以那样做，而不是一定要怎样做。也就是说：你可以选择。
凯茜双胞胎的另一个儿子卡尔不像亚伦那么纯洁，学习没那么好，他自己认为他有点坏。其实就是更多一些性知识，更了解街头巷尾的世俗，更敢干一些出格的事。父亲为了不伤害儿子，告诉他们妈妈死了。卡尔听到关于妈妈开妓院的风言风语，便去核实了。之后，他极度恐慌：既然凯茜是自己的母亲，自己体内便也潜藏着她的邪恶，因而注定会变得像她一样坏。但他们的管家李用圣经教导他，人有选择，不一定走上邪恶的道路。李更像这两个孩子的父亲。从小到大，他们的父亲亚当长期沉沦在没有爱情，妻子出走，生意失败的悲哀中。是李照料他们的生活，并负责孩子的教育。斯坦贝克笔下塑造了一位看似生来邪恶的女性，却围绕着这样一个命题构建了整部小说：有李那种教育，凯茜的儿子未必一定会重蹈覆辙。
人有选择，这个观念也同样适用于凯茜。她在临死前决定把一切都留给阿伦，这是《伊甸园之东》中最重要，也是最模糊的时刻之一。这也是不应将凯茜简单地解读为纯粹邪恶的化身最有力的理由之一。乍一看，遗嘱似乎令人费解。凯茜并不认识她的儿子阿伦。而卡尔才是寻找她、与她交谈、研究她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理解她的儿子。然而，她把财产留给了阿伦。为什么？
斯坦贝克给了我们几个重叠的理由。凯茜在阿伦身上看到了她不相信，更无法拥有的品质。凯茜的整个人生观建立在这样的信念上：善良本质上是欺骗性的。在文明、宗教、爱情和尊重的背后，每个人都被欲望所驱使，这些欲望与她一生所利用的那些欲望一样丑陋。但阿伦的出现对她的信念提出了挑战。阿伦极其天真，代表了凯茜一生都在否认的观念：纯洁可能存在于人间。卡尔为了报复并教训阿伦，打破他错误的纯洁观念，带他去看现实世界的丑陋，面对妓院老鸨——他们的母亲。但他们的会面不仅打破了亚伦的纯真世界的观念，也打破了凯茜邪恶人性的观念。有一个惊人的时刻，凯茜看着阿伦，对他与亚当的相似感到不安。阿伦不仅仅是她的儿子，而且代表了亚当在另一代人中的理想主义。凯茜已经摧毁了亚当对她真善美的幻想，但见到亚伦，她才明白，她还未能摧毁纯洁的人产生这种理想的能力。
看着儿子因发现母亲的真相那震惊、痛苦得心碎的样子，凯茜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像卡尔一样深谙世事，人间的确有纯真、有善良，有美好的理想，可是她摧毁了儿子的真善美。她可能也想到了丈夫，不仅因为他们父子外貌相像，他们内心也相像。虽然她与丈夫的弟弟偷过情，但纯真、善良、美好的亚伦，可能还是她与丈夫的儿子。他们在容貌和品质上都是一脉相承的。人间并不都是虚伪、邪恶和丑陋。虽然我不能说她变好了，悔过自新了。但至少，她的人生观崩塌了。她开始构想另一种生存方式。她提到《爱丽丝梦游仙境》，突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特质。她觉得自己可能变小，越来越小，化为无有。这暗示斯坦贝克笔下那个最初被描绘为“怪物”的形象，其内心深处或许同样蕴含 “你可以选择”的愿望。当然，她太晚了。她图财害命的罪行即将暴露。她唯一能赎罪的行为就是把遗产留给亚伦。
斯坦贝克本可以轻易安排凯茜“死得像她活着时一样”——嘲弄众人、销毁证据，并玩世不恭地将钱财留给某个同伙。然而，她却在临终前做出了一个选择。与她那充满极端行径的一生相比，这个选择微不足道。它无法挽回她的罪行，也无法让她变得高尚。但无论如何，这终究是一种难以单纯用利己主义或残忍本性来解释的行为。所以，“你可以选择”这一理念也悄然且出人意料地适用于凯茜。
因此，对于她把钱留给阿伦，我们可以解读为凯茜承认自己失败了，她终于认识到她对人类的看法是错误的。因此，她的遗赠几乎相当于补偿。因为金钱是凯茜唯一理解的语言。她无法给予阿伦母性的爱，无法恢复他的纯真。她只能给阿伦她所有的物质财富。当然，她的财富来自卖淫、操纵、勒索、以及各种各样毁害他人的邪恶方式。她把这笔肮脏的财富留给圣洁的阿伦，却只能造成一种怪诞的讽刺：凯茜将她腐败世界的物质产品交到了最没有能力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手中。然而，阿伦的觉醒让他走上一次大战的战场，很快就走入死亡。她的遗赠最终转到卡尔手上。而恰恰是这个不那么纯洁，有点坏的卡尔选择了正道，摆脱了邪恶的宿命，得到了幸福。
2026年10月5日
Notes:
1.
Ditsky, John (1977). Essays on East of Eden. Muncie, Indiana: Steinbeck
Society of America, Ball State University. p. 3. Retrieved October 12, 2011.
2.
Steinbeck, John. East of Eden. p. 302. The Viking Press.
3.
Meschonnic, Henri (2011). Ethics and Politics of Translating.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p. 1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