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上身这件事,一直有一个技术难题。
鬼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从头顶进去,还是从脚底进去?需要本人配合吗?如果不需要,那人的身体安全系统显然存在重大漏洞。
更麻烦的是,鬼进去以后,好像还不用重新学习操作系统。
眼睛会用,嘴会用,腿脚也熟练,甚至连这个人最不愿意提的陈年旧账都知道。
这么一想,事情就有点不对。
有没有一种可能——
根本没有谁进来。
只是原来坐在里面的那个,临时下班了。
人平时其实管理得挺严格。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做了明天不好见人,心里大致都有一本账。
领导骂你,你忍。
老婆说你,你再忍。
朋友占了便宜,你想想算了。
亲戚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笑一下,说没事。
这一天下来,别人觉得你情绪稳定。
只有你身体里面那几个部门知道,今天的文件已经堆到天花板了。
愤怒部门提交了一份意见。
驳回。
委屈部门提交了一份申请。
暂缓处理。
欲望部门要求召开专题会议。
原则上不同意。
怨恨部门问:那我怎么办?
领导批示:
顾全大局。
大局确实顾全了。
就是内部越来越不像话。
正常情况下,那个叫“我”的东西还坐在主席台上,下面再吵,也得按程序来。
“我知道你很生气。”
“但是不能打人。”
“我知道你很想骂。”
“但是这个人是老板。”
“我知道这件事你忍了十二年。”
“再忍一晚上,明天还得上班。”
这套管理制度虽然不一定先进,至少还能运行。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某一天。
主席台空了。
也可能不是完全空了。
就是那个平时负责拍板的人突然觉得:
爱谁谁吧。
这三个字一出来,内部各部门立即发现,中央失去控制。
最先冲上来的通常不是最讲道理的那个。
谁憋得最久,谁跑得最快。
于是平时不敢说的话开始往外冒,平时不敢砸的东西开始往地上飞,十年前的旧账突然恢复法律效力,连已经去世的人都有可能被重新追究责任。
旁边的人一看:
坏了。
鬼上身了。
其实鬼也挺冤。
人家可能根本没来。
真正上身的,是这个人自己这些年一直往下面压,却从来没有处理过的东西。
这也解释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为什么有些人“鬼上身”以后,说出来的话特别精准。
他不骂陌生人。
专挑你最心虚的地方骂。
他也不是随机翻旧账。
哪件事发生在哪一年,谁当时说了什么,谁后来装作没发生,他记得比当事人还清楚。
如果真是外地来的鬼,这情报工作做得未免太好了。
更合理的解释是:
这位一直住在里面。
只是平常没有发言权。
所以所谓鬼上身,最值得研究的可能不是“鬼从哪里来”,而是:
原来的主人去哪了?
人为什么会突然不像自己?
因为“自己”这个东西,本来就不一定只有一种声音。
我们平时说“这就是我”,其实只是当前执政的那个我。
它比较懂规矩,会考虑房贷,会考虑孩子,会考虑明天还要不要上班,也知道一个杯子八十块钱,摔了还得自己买。
所以它通常比较克制。
但身体里面还有别的。
有一个觉得凭什么。
有一个早就受够了。
有一个想狠狠干回去。
还有一个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把桌子掀了。
平时它们没有执政资格。
可一旦原来的“我”撑不住,事情就会发生权力交接。
而且这种交接通常不走选举程序。
直接政变。
这时候最可怕的还不是那个人变了。
而是你忽然发现:
这个人说的很多话,居然也是他。
只是平常那个他不允许这个他出来。
所以有些人事后会说:
“那不是我。”
这句话只能算说对了一半。
那确实不是平常负责生活的那个你。
可要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也有点欺负鬼。
毕竟材料是你的。
旧账是你的。
怨气是你的。
记忆是你的。
连骂人的词汇量都是你自己多年积累的。
鬼最多背了个锅。
当然,这并不是说人发疯、失控以后做什么都可以算了。
恰恰相反。
身体还是你的,账最后也还是记在你名下。
内部发生政变,不能要求外部世界免单。
这也是做人比较麻烦的地方。
你不仅要对清醒时候的自己负责,还得管理那些平时不让它们上台的东西。
不能因为平常看不见,就当它们不存在。
委屈不处理,不会自动注销。
怨恨不承认,也不会因为你比较有修养就自行离境。
有些东西在心里待得越久,越容易产生一种误会:
既然一直没人管,
那这地方可能就是我的。
所以真要预防鬼上身,办法可能不是到处找大师。
先查一下内部管理。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积压太久了?
有没有一件事嘴上说“算了”,身体却一直没算?
有没有一个人你每次见面都笑,回家以后却想把他从通讯录、朋友圈以及人类文明史里一起删除?
如果有,先处理。
别等。
否则有一天它真的坐到前面来,你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嘴说话,可能也会觉得:
这谁啊?
旁边的人比较传统。
他会告诉你:
鬼。
所以真要说鬼上身,我倒觉得可以先别冤枉鬼。
没有鬼。
只是自我意识暂时躺平,人进入了失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