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孙中山孙女孙穗芳写给我的话》(笨小孩的世界之381篇。)

纽约家里的书橱,有一个位置,我一直没有动过,那里放着几本很厚的书和文字画卷。
这些年,家里的书越来越多,有些读过以后换了位置或者装箱,有些随着岁月被收到书橱
深处,唯独这几本,我一直习惯让它们留在原来的地方。
因为它们不仅仅是书,它们来自孙中山先生的孙女——孙穗芳博士。
其中有《我的祖父孙中山》,也有《永载中华》等,书页已经没有了新书的墨香,
可每次翻开扉页,那些亲笔写下的墨迹依然清晰。
她题字,落款,盖章。
其中有一句,我一直记得:“文化是历史,是传承,是和平。”
多年以后再读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比当年更有分量。
我与孙穗芳博士的相识,是经由当时在任的夏威夷市长介绍的。
认识她以前,“孙中山先生的孙女”这几个字,对我而言自然带着一种历史的距离。
接触以后,却发现她对我们这些后辈十分客气,温和而亲切,没有一点名门之后的架子。
可是只要谈起祖父,她就不一样了。
一个人的心里有没有真正放着一件事情,是可以从眼睛里看出来的。
孙中山先生对于她,并不仅仅是家谱上的祖父,也不仅仅是历史书中的一个名字。
那几乎成了她一生的使命。

后来,她送给我厚厚的几本书,都是她多年整理、撰写的关于祖父和家族的文字。
她写孙中山,也写历史书之外那个属于家庭的孙中山。
国家的历史记录革命、时代与政治风云;家人的记忆,却会留下另一种东西:
亲情、生活、性情,以及那些宏大叙事未必能够保存下来的细节。
这些来自家族内部的记录,对于后来研究那一段民国历史的人而言,也因此有着特殊的
价值。
我当年接过的是几本书,多年以后才越来越明白,她真正想交给后来人的,
其实是一些不能随着时间一起消失的记忆。
她把祖父的铜像送往世界。
后来我才更加了解,孙穗芳博士几十年来一直在做一件极少有人能够坚持下去的事情,
她在世界各地推动孙中山先生铜像的建立,多年前已经成功落成了202尊,
但她的目标是250尊。



一尊铜像从一个念头变成真正矗立在土地上的雕像,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寻找地点、联系机构、协调各方、筹措经费、制作、运输、安装……等等。
每一尊铜像背后,都是漫长而琐碎的工作,她甚至愿意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去做。
我曾经想,一个人为什么愿意把那么多时间、金钱和精力,放在一件并不能
为自己带来多少实际利益的事情上?
后来我慢慢懂了,有些人继承的是财产,有些人继承的,却是一件没有完成的事情。
对孙穗芳博士而言,“孙中山的后人”并不是一个供自己享用的身份。
更像是一份责任,后来,她成为了美国亚洲文化发展资金会的永远荣誉主席。
这是我和同事们一起参与推动亚洲文化传承的非营利机构。
现在回头看,这份缘分似乎也有一种自然的延续。
最初,我们因为文化而相识;后来,又因为文化传承而走到了一起。
她用自己的方式保存祖父留下的历史,我们也用自己的方式做文化传承。
事情大小不同,路径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文化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它需要上一代人愿意交出来,也需要下一代人愿意伸出手,把它接住。
一尊铜像也是如此!
孙穗芳博士会老去,我们这一代人也会老去,可铜像仍然会站在那里。
也许几十年以后,一个从未见过孙中山的年轻人从那里经过,会停下来看看碑文,
然后问一句:“这个人是谁?”
历史就在这一问之间,又被打开了一次。
这大概就是她所理解的传承。
九十岁,她仍然相信祖父在护佑她,今年,孙穗芳博士已经九十岁高龄。
她以前曾经告诉我,她每天拜佛。她相信,祖父一直在护佑着她,我一直记得她这句话。
一个走过九十年人生的人,经历过那么多时代的变化,到了晚年,
心里依然住着那个她用一生去追随的祖父。
这件事情本身,就让我感动。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觉得“传承”是一件很宏大的事情。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传承往往非常安静。

【孙穗芳博士和她的著作】
可能是一本书。
是一段家族记忆。
是一尊立在异国土地上的铜像。
也可能只是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告诉后来的人:请不要忘记他。
这句话说起来很容易,如果用一生去做,却很难。
今天再打开这些书,过去多年了,那些书依然放在纽约家里的书橱里。
偶尔回纽约,打开书柜,看见熟悉的封面,再翻到当年的题词,时间仿佛一下子
慢了下来,书首页里的墨迹没有老。
印章还是红的,日期仍然停在当年的某一天。
可是写下这些字的人今年已经九十岁,当年接受这些书的我们,也已经走过了许多年。
这大概就是书最奇妙的地方。
人会老,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许多当年谈过的话,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模糊。
唯有写下来的字,还停留在第一次落笔的地方,见字如面。
今天重新读她当年写给我的那些话,我甚至有一点惭愧。
她用几十年的时间坚持做一件事情,而我们常常在忙碌中,
把许多曾经认为重要的事情,走着走着便放下了。
她让我重新理解了“执着”两个字,不是一定要做惊天动地的事情。
而是这一生认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就一直做下去。
做到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100岁。
只要还能够走,还能够写,还能够说,就继续往前走。
书还在,灯就没有灭!
我把书轻轻合上,又放回书橱原来的位置。
依然没有挪动,那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放书的位置。
它放着一段相识,也放着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记忆。
从孙中山先生,到孙穗芳博士,再到后来打开这些书的人。
历史有时候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遥远。
它可能就在一个人的书橱里,在一页已经泛黄的纸上,在一句亲笔写下的赠言里,
也在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依然没有放下的心愿里。
孙穗芳博士当年写给我的一段话:
“文化是历史,是传承,是和平。”
这么多年以后再读,我似乎比当年更加懂得这几个字了。
所谓传承,并不是永远回头望着过去,而是有人愿意把过去珍重地接过来,
陪它向前走一程,然后再交到后来人的手里。
今晚,我也会在佛前为她祝愿。
不说太多复杂的话,只愿这位九十岁的老人身体安康,心中有光。
百岁似乎还不够,那就借着她每天佛前的一炷清香,也让我许一个有些贪心的愿望——
愿孙穗芳博士长命一百五十岁。
让她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纽约书橱里的这些书,我也会继续好好留着。
因为有些书,保存的是故事。有些书,保存的是历史。
而有些书,当你许多年以后重新打开,才会发现:
里面保存的,是一代人把历史交给下一代时,手心里留下的温度。

作者简介:张允遐(Carol Cheung),旅美作家,中国财经出版传媒集团合作作家,【滚滚红尘美利坚】作者、亚马逊国际书城独立专区作者。图书被中国各地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收藏。